叶竹将手中的紫砂茶杯轻轻搁在案几上，指尖在杯沿摩挲了两下，目光落在林皓月身上，语气里带着少有的郑重：
“皓月，有些话我今天得跟你挑明了说。以前你在下面，位置没那么显眼，做事有些小纰漏，旁人懒得较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但现在不一样——你是一省主要官员，主持一省工作，三十出头的年纪站到这个台阶上，放眼京都那帮背靠大山、根正苗红的世家子弟，也没几个能跟你比肩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古人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你如今站得太靠前，不知道多少人拿着放大镜盯着你，就等着你露出一个破绽。你往后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得比从前再收三分。不是怕事，是没必要给旁人递把柄。”
——
两个小时后，京都。
林皓月驱车赶到云宫会所时，夜色已浓。这座隐在胡同深处的私人会所，门面不显，里头却极尽考究，青砖灰瓦，回廊曲折，透着股低调的贵气。
李宁、张秀波等人早已候在门口。李宁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难得没穿他那身花哨的休闲款；张秀波则是一袭藏青色长衫，手里还捏着把折扇，见林皓月的车停稳，几人齐齐上前一步。
“皓月，可算到了。”李宁笑着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里面请。”
林皓月点头，随众人往里走。门口停着的几辆豪车旁，方才在会所外见过的那几个女孩子还站在原地，穿着入时，妆容精致，冲林皓月挥了挥手，笑意盈盈。
但进了会所大门，那几个女孩却默契地停下了脚步，没有跟进来。
林皓月余光扫了一眼，心里了然——这群人今天叫自己来，谈的不是风花雪月的事。有些场合，有些话，本就不该让太多人听见。
穿过一道月洞门，步入一间名为“听松”的包间。门一推开，暖光倾泻而出，整间屋子装修得极尽奢华却不俗气：整面墙的紫檀木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宋代瓷器，正中一张黄花梨圆桌，桌上已摆好了几道精致的冷盘和一壶温着的陈年花雕。
李宁亲手替林皓月拉开椅子，笑道：“今天这局，就咱们几个。有些事，得关起门来说。”
林皓月落座，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开口：“行，那咱们就敞开了谈。”
张秀波收起手机，轻轻搁在桌上，神色也收敛了几分。
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松枝被夜风拂过的细微声响。
“林皓月刚在椅子上坐定，张秀波就凑了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林哥，往后哥几个可就要靠你吃饭了！”
这话一出，包厢里几个人都跟着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里多少带着点苦涩。
林皓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几张脸上扫过去。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人过完年就得跟他去东北，名义上是去地方协助工作，说白了就是他手底下的兵。既然以后要朝夕相处，他也没必要装模作样端着架子，索性把话挑明了说。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对东北那边有想法。”林皓月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家里把你们派到地方上去，你们觉得不自由了，对吧？但既然已经接了这个安排，那到了地方就得跟我好好干，别给我掉链子。”
“林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底细。”李宁靠在椅背上，苦笑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酒杯，“我们几个在家族里早就是出了名的扶不上墙，家里头谁不摇头？可现在倒好，突然间又重视起我们来了，搞得我浑身不自在——这是不是意味着，咱们的幸福日子到头了？”
他说着，自己先叹了口气，接着倒苦水：“以前跟着大伙儿一起投投资、做点小生意，那日子多舒坦？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着，来钱快，也没人管。现在倒好，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干啥都得掂量掂量，这哪是去工作，分明是去坐牢。”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林皓月听着，嘴角微微一扬。他太明白这帮人的心思了——以前借着家族的招牌在外面做生意、包工程，哪怕偶尔干点出格的事，上面也有人兜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一旦进了体制，身份变了，规矩也就变了。以前是"家里的小混混"，以后就是"公家的人"，说话办事都得掂着分量。
“你们的心情我理解。”林皓月笑了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说句公道话，你们在外面做生意这些年，也没少给家族攒资源。钱是一方面，人脉、信息、各种渠道，哪样不是靠你们在前面跑出来的？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家族的一笔资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既然你们在外面干得不错，能给家里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为什么家族突然要把你们弄到东北去？”
林皓月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声音沉了下来：“那地方现在什么情况，你们心里有数。经济环境差，企业大面积亏损，下岗职工一批接一批，财政入不敷出。去了之后，工作量只会比你们想象的更大、更琐碎。你们说，家里为什么偏偏挑了这个时候，把你们往那个火坑里推？”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
林皓月转过身，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意气风发的脸。会议室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这个问题，你们到了地方之后，自己会找到答案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在此之前——收起你们那套‘混日子’的心态。东北那地方，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远比你们想象的复杂。你们要想真正打开局面，就得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我不管你们是去那里镀金，还是真心想在东北做出一番成绩——”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我只想知道，你们家里，或者说你们几个自己，真正的打算是什么？”
李宁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也有几分试探：“林哥，不瞒您说，我们几个一直都挂着企业里的职务，副处级是有的。这次东北省有不少地方因为企业改制和扫黑除恶的调查，空出了一些位子。家里面的意思是，先运作到各县去担任局级职务——这样算是降了一点，也就不起眼了，干个一段时间……可就靠林哥您多关照了！”
林皓月听完，微微颔首，神色却并未松弛下来。他重新面对众人，沉声道：
“既然你们要到地方任职，作为朋友，我先要把丑话说在前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郑重：“第一，当官就得有一个当官的样子。到了地方，就要实实在在为老百姓做点实事，可不能再有现在这种公子哥儿的心气。东北的老百姓眼睛亮着呢，糊弄不了人。”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你们本身的条件，家里什么底子，我不说你们也清楚，不缺那一点财物。别做那些中饱私囊、蝇营狗苟的事情。实心为老百姓做事，才是正理。手别伸太长，伸了，我同样不会留情。”
话音落下，他收回手，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语气稍缓，却更显分量：“当然了，只要你们干得好，踏踏实实出了成绩，该有的关照，我林皓月一定不会少。咱们兄弟一场，我等着看你们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