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皆静,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方才那股轻浮之气,竟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张秀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瓷底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脆响。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皓月,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郑重:
  "林书记,你放心。这官场的事情我们都懂,既然进了这道门,就得按这道门的规矩来做事。决不会让你为难!再说了,我们几个也早就想明白了——无论如何,也得让家里人看看,我们不是只会跟着别人混日子的人,我们也是能够真正做点事、扛点事的人!"
  他说这话时,嗓音微微发紧,像是把压在心里许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李宁坐在旁边,听到张秀波已经改了称呼,便也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接过了话头。他说话的语速比张秀波慢一些,像是每个字都掂量过才说出口:
  "是呀,以前我们跟着你,确实也赚了不少。但说实话,我们几个都不是缺那点钱的人。在文昌的时候,我亲眼看到那些老百姓围着你,一口一个'救命书记'地喊,那个场景……"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烈日当头的南方小城,"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从政,能不能也配得上老百姓这样的称呼?我不敢说做得跟你一样好,但我至少可以保证——绝对不做损害民众利益的事!"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带着一种近乎宣誓的决绝。
  林皓月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
  李宁见状,又往前凑了凑,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谦卑:"林书记,我们几个就是想明白了这件事。以后到了东北,我们就是你手底下的兵,你指到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你放心,绝不会给你丢人。"
  林皓月这才缓缓露出一丝笑意。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
  "说实话,我在东北那边,还真是需要一些知心的人。人生地不熟,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身边要是没有几个真正信得过的人,那日子不好过。"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有你们到东北省工作,对我是一种帮助,我非常欢迎。"
  李宁听到这话,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感慨和自嘲:
  "一想到以后要过苦日子,我这心里就……唉,说不难过是假的。"他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再喊你一声林哥吧!今天咱们在这里聚会,就是想好好地放松一下——从此以后,我们就跟这'放松'两个字决裂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声里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痛快。
  满桌的人都被他这话说得心头一热,一时间,杯盏交错,竟没人再说话,只有酒液入喉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包厢里暖昧的灯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与淡淡的酒气。
  张秀波打了个响指,门被推开,几个打扮精致的女孩鱼贯而入。他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快步迎上去,一把牵住走在最前面、穿着黑色亮片短裙的女孩子,扭头对林皓月邀功似的说道:
  “林哥,这几个可都是我托了关系从外面调过来的,咱们这儿质量最顶的!绝对能让你玩得尽兴!”
  他目光扫过身后的几个女孩,特意指了指站在末尾、看起来稍显青涩的两个:“尤其是这两个,虽然是刚入行,但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琴棋书画、陪酒聊天样样精通,林哥你今晚可算是有口福了。”
  那两个高挑的女孩见状,立刻扭着腰肢贴了上来,一左一右地挨近林皓月,娇滴滴地喊了声“林哥”,作势就要去挽他的胳膊。
  林皓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身体微微后仰,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们的触碰。他抬手,轻轻将两人推开半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你们几个好好玩,不用管我。”
  他转头看向张秀波,语气转冷:“秀波,我刚回京都,手头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没心思耗在这儿。你们尽兴就好,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一直坐在角落的李宁立刻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西装下摆,快步走到林皓月身边,一边拿起沙发上的大衣,一边笑着打圆场:
  “林哥说得对,刚回来确实事多。哥几个可别为难林哥,我正好顺路,我送林哥回去!”
  张秀波见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堆起笑:“看我,光顾着让林哥开心,忘了林哥忙。那林哥,路上慢点,咱们改天再聚!”
  林皓月没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口走去。黑色大衣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风。李宁紧跟其后,顺手带上了包厢厚重的隔音门——门合拢的瞬间,里面那些推杯换盏的喧嚣、甜腻到发齁的脂粉气,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齐齐斩断,再传不出半点声响。
  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林皓月下意识拢了拢领口,方才在包厢里被烟酒熏得有些发闷的胸腔,终于透进一口清冽的空气。
  李宁摸出车钥匙,指尖一按,远处一辆黑色路虎亮了两下尾灯。他小跑着拉开驾驶座的门,又绕到后排替林皓月拉开车门,笑得一脸谄媚:"林哥,上车。"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城市的霓虹灯透过车窗一帧帧掠过林皓月的侧脸。他靠在座椅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宁一边单手打方向盘,一边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车里的空气也长了耳朵:"林哥,我知道城东新开了一家清吧,老板娘是从沪市过来的,人干净,场子也干净,比刚才那地方强多了……带你去坐坐?"
  林皓月收回目光,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淡淡的:"算了吧。"
  他顿了顿,将手机锁屏,搁在膝盖上:"明天还有事,今天先早点休息。"
  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李宁识趣地没再接话,只是默默把音响的音量调小了两格,方向盘一打,拐上了回酒店的主路。
  车窗半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身上残留的那股酒气和香水味。林皓月闭上眼,拇指依旧搭在手机侧键上,像是随时准备按下,又像是仅仅需要一个握持的实感。
  街灯的光斑一下一下扫过他的眼皮,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林皓月偏过头,看向窗外流动的夜色,半晌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沉甸甸的,像石子丢进深井里。
  "李宁,咱们俩也算是过了命的交情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李宁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双手因为常年健身,骨节分明,此刻却因为他的话微微收紧了。
  "从明天起,你的身份不一样了。有些地方——能不去,就别去了。"
  李宁从后视镜里对上他的视线,笑意还没完全收住,就被那道目光钉住了。
  林皓月顿了顿,拇指在手机侧键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给接下来的话落一个重音: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李宁喉结滚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慢慢平了下来。他没接话,只是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些,指节泛出一点白。
  "……我记住了,林哥。"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少了那股子讨好的热络,多了几分郑重。
  林皓月没再说话,重新靠回座椅,闭上眼。车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拂过他的眉骨,凉意沁人。
  车拐过一个弯,路灯光影交错间,他的侧脸明暗交替,像是某种无声的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