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安全考虑,众人不能逗留太久,因为那座山壁上的敌军也已经很快发现了隘口众人,他们已经开始向着隘口方向指指点点,东张西望了。若当真被冲出来的敌人纠缠住,没有马匹的情形下还真是有些麻烦。
当下众人迅速后撤至五里之外的山丘上,对方也并没有冲出来。这里居高临下,回头看向下方雪原和隘口方向,又成了之前那种晦暗不明的情景。
李徽问及九里关的位置,李荣指向东侧方向的山峦之处。
“九里关在距此三十多里之外的东南方向。主公若是想去侦查,我们可明日一早前往。今日怕是来不及了。”
李徽看向东南方的山野,摇头道:“侦查九里关之事暂且放下。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有一兵一卒出现在九里关方向。”
李荣点头,他明白李徽的意思,李徽的意思是不要暴露佯攻冥轭实际进攻九里关的企图。大军已经抵达平靖关,却又派兵马跑去数十里外的九里关探头探脑,很容易引发对方的怀疑和联想,让他们识破意图。
“主公所言极是,九里关方向,我只会派出斥候监视,绝不靠近关口。小心谨慎的收集一些地形作战环境的情形便可。绝不会造成不必要的扰动。”李荣回禀道。
未时末,李徽回到自己的大帐之中。李荣本来是希望他主持会议,商讨军务的。但李徽并不想参与会议,便以有些疲惫为由拒绝了。其实眼下要做的事情无非便是那几样,通向前军营地的道路迅速开通,前军进攻营地迅速建立之后前军和中军一部分进驻,随即制定进攻隘口的计划等等事务。这些事情李徽自然不愿意去操心,这是李荣和他帐下的众人的分内之事。李荣等人完全可以胜任这些事情,只是自己在这里,他们便会习惯性的让自己做决定,这可不是李徽想看到的。
午间只吃了几块干粮,此刻腹中有些饥肠辘辘,于是李徽命人弄了些饭菜吃了两碗。饭后又喝了盏茶水歇息片刻,李徽这才出帐,在营地之中巡视起来。相较于参加会议,李徽觉得自己还不如巡视一番后勤营地,检查一下营地的建设和运行情况更好。
营地整修的很好,地面积雪清理之后经过平整,用碎石夯入地面形成的道路也四通八达。兵士的帐篷按照所属架设,井然有序的排列在营地规定位置,中间留出足够的空间供车马行进。
李徽走到仓库所在的营地北侧位置,这里数十座石屋建造在背风的山坡之下,周围单独用泥包搭建了一圈围墙,有兵士巡逻看守,还建造了几座箭塔分布前后。这些箭塔都是为了这一片仓库区域而建,看起来大费周章,其实很有必要。
李徽进仓库院子的时候,门口的守军拦住了他,询问他的身份和官职以及来意,颇为警惕。身旁的亲卫欲上前斥责,李徽却制止了他。而是耐心的回答了守卫的问题。那守军一听眼前这个人便是唐王李徽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骂自己有眼不识泰山。李徽笑着安抚他,表扬他尽职尽责,让他不要紧张,一切按照规矩办事。
在按照规矩在出入登记的册子上写下名字之后,负责此处仓储的将领闻讯赶来陪同。李徽细细的查看了仓库的粮草物资的储存状况,一切井然有序。入库和领用的手续也很规范,由后军将领签字确认,何人何时领用,用于何处等等都写的清清楚楚,经手人在各个环节都会签字确认为此负责。院子里一排二十几辆连接着水龙的水车装的满满的,那是防止发生火灾时的消防水车。
李徽对一切都很满意。东府军这些年来制度化的建设已经深入骨髓。即便是在野战军营之中,各方面的规范化都已经是常态。这种事一旦潜移默化的形成规章规范操作,便避免了许多隐患。这么多年来,东府军军中贪墨克扣浪费后勤物资的事情,以及火灾导致的损失很少发生,便是因为这些制度的建立。李徽的目标便是将来在各项事务上都有规矩可循。一旦有了规矩,便可以在最短的时间稳定局面,让千疮百孔的天下最快的不如正规。建立规范并强制执行,便是稳定一切的第一步。
出了物资仓库之后,李徽又去巡查了danyao仓库。这里是营地边缘的角落,这自然是为了安全起见。仓库内外贴满了禁止明火的标志,进出的人员都要进行搜身,确保不会发生意外和恶意破坏。
南路大军原本就存有大量的danyao,他们进攻安丰郡和弋阳郡时都没有耗费太大的气力。相较于北路朱龄石的兵马在进攻汝阴郡时耗费了几乎全部的炮弹,南路军炮弹充足。此番更是又补充了七千余发炮弹和大量的火药火器,库存颇为充足,完全可以应付接下来的战斗。
在营地巡查一圈之后,李徽登上了后军所在的山丘高处。此刻已经是傍晚时分,天空中的云层从午后便开始变薄,天气正在转晴。夕阳西下,西边的云层浸染成金黄之色,景色颇为壮丽。
李徽站在山丘高处,欣赏着夕阳西下的瑰丽景象。眼前彩云如锦,绚烂无比。大地之上,雪满山野。天空七彩绚烂,宛如天堂一般。地面黑白二色,寒冷而萧瑟。这天和地的画面,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对比,让人的感官受到极大的震撼。
这样的场面瑰丽而奇异,让李徽思绪翻涌,心潮起伏。这些天来的压抑之感,也似乎有所舒缓。
自从和刘裕开战以来,虽有过几场胜利,但是整体局势并不占据优势。无论是京口战场的防御态势,还是西进大军面临的一切,以及徐州财政的危机局势,都让李徽颇有危机之感。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在过往的北伐关东和进攻关中的无数次大战之中都没有发生。在过往的大型战役之中,无论局面多么的危险,李徽都有绝对的信心战胜对手,从未有过力不从心和忧心忡忡之感。
但自从和刘裕正式交战之后,李徽对自己的每一步决策都极为谨慎,并且时常反思复盘,生恐在策略上失策,在决策上失误导致严重的后果。
李徽反思过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觉得原因无非有二。其一是这是自己争夺天下的最后的战斗,打垮刘裕之后自己便是天下之主,这种情形之下,心态难免受影响。行百里路半九十,越是在最后关头,自己的心情便越紧张,行事便越是谨慎,失去了之前的从容,变得患得患失。
如果自己还是当初那个不在乎成败,连生死之局都敢赌上一赌的人,自然会行事更潇洒自如,决策更加的果断从容。可惜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自己拥有的太多,顾虑便太多。加之夺取天下问鼎天下的目标就在似乎唾手可得的地方,自己这个穿越之客终究还是不能完全承受这种情形,所以心情波动,也是难免。
第二原因,便是因为自己面对的是刘裕这样的对手。倘若自己不知道刘裕是谁倒也罢了,偏偏自己知道此人便是那个‘气吞万里如虎’的刘寄奴。那个曾经也是靠着一己之力占据半壁江山,实力强劲的刘宋王朝的刘帝王。在众多野心家争雄的时代里,他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正是有着这先入为主的想法,李徽对刘裕有着一种特殊的复杂的看法。曾经一度觉得,刘裕是这个时代的天命之主,冥冥中自己和他之间的交手,很可能受限于历史洪流的走向而功败垂成。哪怕自己再能谋事,但最终成事在天,恐怕很难战胜刘裕。因为自己恐怕难以改变既定的历史轨迹。
当然,李徽后来摒弃了这种想法,毕竟许多事的走向已经改变,自己能够战胜拓跋珪,能够夺取北方之地,便是证明。要知道那拓跋氏也是未来北方的霸主,拓跋珪的失败证明了天命之主未必不可战胜。但刘裕却不同,这家伙能从自己这里偷窃火药火器,能够抓住机会迅速崛起并且篡位成功,这就像是有天命相助一般,不可思议。
正因为如此,李徽才觉得压力巨大。仿佛有冥冥之中的天意在左右所有事情的结局一般,觉得自己可能所有的努力都未必能够抵抗的住天意。因此生出压抑之感和无力之感。倘若当真有气运,有天命这种东西的存在,自己又怎能对抗?
不过李徽倒是情形自己走了一步好棋,那便是逼迫刘裕篡夺大晋帝位这件事。当初李徽只是希望能够迂回夺权,以顺理成章的方式,以最快的速度安定天下。刘裕篡夺帝位,其声望必然低落。那些大晋的遗老遗少们和百姓们的心目中,刘裕便是逆贼。自己顺理成章的起兵攻刘裕,从他手中夺得天下,不但不会背负篡逆之名,反而会顺应民意。刘裕杀光了司马氏的所有人,司马氏再无复位的可能,自己代位便也是无人置喙水到渠成。
而这步棋如今看来似乎有了另外一个作用。假如刘裕当真是天命垂青之人的话,假如真是气运傍身的位面之子的话,那么天下百姓的厌弃或许是剥夺其气运天命的一种方式。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摸不着看不见,或许只是一种心理上的作用。但如果一旦接受了这种虚无缥缈的气运存在的话,那么被万民厌弃便绝对是一种削弱其气运天命的方式。天命和民意难道是对立的?这不符合那些基本的理论,比如什么天人合一之类的论调了。
有时候,李徽都觉得自己有些可笑。那些虚无缥缈的玄学之论,自己当初可是嗤之以鼻的。徐州甚至设立了个谈玄院,将那些喜欢空谈的家伙都丢到里边去让他们天天谈玄论道自娱自乐。但现在的自己,却在思量什么天命,什么气运之类的东西,当真是难以置信。在不知不觉之中,自己竟然已经开始思索这些荒谬的东西,这在穿越之初乃至很长一段时间的认知里,都是完全不可思议的事情。
李徽站在山顶上,看着夕阳一点点的坠落下去,看着瑰丽的天空逐渐和大地融为一体,变成黑白一色。天地融合之后,在暮色中再无分彼此,最后全部被黑暗吞没。李徽的心情反而在目睹了这一切之后舒缓了许多,并且有了新的感悟。
其实所有的天地不同,绚烂和黑白,不过都是主观上赋予的感受不同而已。在黑夜之中,又哪有什么七彩绚烂,哪有什么黑白萧瑟,最终都融合在一起,成为一个整体。天地没什么不同,就像人和人之间本质上没什么不同一般,只不过是用怎样的标准衡量,用怎样美丑标准来度量。一切不同都是他人赋予的,而并非本身有什么本质的差别。
自己之前的压力和危机感,不过是自己给自己设定的枷锁。刘裕虽然强大,但绝非不可战胜。所谓的天命,不过是个人素质和魅力以及能力的综合罢了。一切的机会,都是个人在人生分岔路口的抉择,带来的不同的结果。刘裕只是幸运的选择对了路径,从而走的更远罢了。
如果说到所谓的天命,所谓的气运,其实自己才应该是最有气运的那一个。穿越者便是被命运选中之人,能够穿越时空的隧道来到这个位面,显然是最大的气运之子才是。带着超出时代一千六百年的知识来到这里,那不是天命选择之人又是什么?在别人眼中,自己何尝不是像刘裕一样,从寒门崛起,一路披荆斩棘,一路崛起到如今的地位和实力。在许多方面,自己的路比刘裕更加的绚烂和令人信服。刘裕也许是地头蛇,但自己可是过江龙。刘裕给自己带来了压力,也许在刘裕心目中,自己何尝不是给了他巨大的压力,让他也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呢?
李徽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大帐之中的时候,李荣等人已经等候多时。见主公面带笑容,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众人都有些好奇。
不久前,他们来见李徽,得知李徽正在山顶看夕阳。众人没敢打搅,便都在大帐之中等候。众人适才还在猜测主公为何不参与会议,自己跑去山顶吹冷风。有人猜测,是不是主公心情不好,因为上午侦查了关隘情形之后,觉得难度颇大。有的猜测主公定是去思考破敌之策,不愿被人打搅。
李徽见到众人,颇为讶异,问道:“诸位怎么来了?莫非有什么变故?”
李荣忙道:“主公,我等是来禀报我们不久前商定的作战事宜的。”
李徽笑道:“这些事便不必禀报了,我还饿着肚子呢,你们商定了便自行实施便是,何必来问我。”
诸葛侃沉声道:“主公,我等知道主公不愿插手军务乃是照顾我等的感受,让我们能够放手施为。但这些事还是禀报主公定夺,我等更加放心。放眼天下,轮智慧谋略,谁能同主公比肩。便请主公受累,这也是为大局着想。”
李荣也道:“是啊是啊。我们别无他意,只想请主公听一听我们的禀报,把把关。主公饿了,便一边吃一边听我们的禀报便是。”
李徽无语苦笑,就知道这帮家伙不肯放过自己。当然了,一方面他们确实需要向自己禀报结果,此乃程序。哪怕自己不听,他们也仁至义尽。另一方面,他们也有依赖心理,总觉得自己过目认可了,便算是放心了。这不是推卸责任,而是因为不自信。这就是自己不愿来军中坐镇的原因,自己在军中,他们便会产生这种依赖和不自信的心态。
“罢了,说便是。听完了再吃饭。”李徽命人上了热茶,喝了几口热茶驱散身上的寒意,认真听李荣的禀报。
“主公,午后我们召开了会议,商讨了眼下要做的几件事。其一,明日一早,打通大营通向前敌大营的道路,动用炸药炸开山口,建立马步车道。同时,派出一万五千前军前往前军营地铸营。鉴于前军营地的情形,风力强劲不定,砍伐原木运抵恐有难度,且左近山林树木砍伐殆尽,无法找到太多的木材。所以,我们认为就地取土,以泥包铸营,浇水冻结。两天时间,前军营地必须建造完成,兵马进驻物资进驻。”
李徽抬了抬手,趁着李荣言语停顿的间隙道:“我提个建议,鉴于关隘前战场的恶劣环境,营中所有房舍都要以土石搭建,帐篷不顶用,会被掀翻。物资仓库也要如此。若达不到这一点,营地无法启用,也不能开始作战。”
李荣点头道:“主公放心,这一点我们早已考虑到了,只是没有提及罢了。不仅如此,我们还将建造营地防风墙,每隔两百步建造分割耳墙,阻挡风向乱流,以免营地之中环境恶劣。纵横十余道耳墙,可分割营地区域,也可阻挡强风乱流。”
李徽笑道:“那样的话自然不错,不过建造的人力恐怕不少。”
李荣道:“我们已经建立了突击队,各营选拔一千人参与突击队,会同工兵三千人人数可达两万人。后军提供大车两千辆,骡马四千匹参与建造,速度绝对能保证。”
李徽点头,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兵马进驻之后,我们将正式展开对关隘的攻击。鉴于关隘内部的情形,我们制定了三步走的计划。详细进攻计划的内容已经记录在此,请主公过目。”李荣上前呈上一本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