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李徽在山野嘈杂的鸟鸣之声中醒来。
睁开眼的那一刻,李徽还有些恍惚。昨夜睡得甚为舒服,梦中似乎梦到了杨碧云,听到了杨碧云的声音,还感受到了杨碧云抚摸自己的脸颊。那梦境颇为真实,乃至鼻端都似乎还残留着杨碧云身上的香气。
李徽慢慢坐起身来,环视四周。道观之中依旧空荡荡的,道观外边的院子里传来大春大壮嘿嘿哈哈的打拳练武之声。这是两人的习惯,每天清晨会锻炼武技,贪吃而不懒惰,这也是两人能够一直武技精进的原因。
李徽甩了甩脑袋,试图甩掉脑子里昨夜的梦境。或许自己是太急于见到杨碧云了,所以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就在李徽爬起身来的时候,身上一条薄毯滑落下来。李徽愣了愣,捡起那条薄毯端详。他记得自己并没有此物傍身,这薄毯乃是上等的羊毛绒线织就,光滑柔软,颇为昂贵。这东西在大户人家倒也常见,但在军中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奢侈品,因为不实用且昂贵。
李徽下意识的讲薄毯送到鼻端嗅了嗅,他嗅到了那熟悉的香味。下一刻,李徽瞪大了眼睛,快步冲出道观正堂。
“碧云,碧云,你在吗?你在哪里?”李徽大叫着四下张望。
大春大壮在院子里正一人举着一块巨石练气力,见李徽从道观里冲了出来,忙丢了石头上前来询问。
“小郎,你醒啦。这是在找谁?”大春叫道。
李徽大声问道:“昨晚谁来过?你们见到她了么?”
大春大壮面面相觑,大春挠头道:“昨晚?没见过谁来啊,怎么了?”
大壮也瓮声瓮气的道:“是啊,昨晚我守后门,大春守前门。没见到有人进来啊。谁能从我和大春眼皮子底下进来?这不可能。”
李徽懒得跟这两个憨货多说,将手中的羊毛毯抖了抖道:“那这薄毯是你们给我盖的?我怎么不记得你们有这么细心?”
大春大壮看着那薄毯面色大变。那当然不是他们的东西。
“了不得,居然有人偷偷潜入接近小郎,我们两个居然毫不知情。这要是刺客,岂不是……”
大春大壮吓得面色煞白,脸上全是冷汗。这等失职之罪,死一万次也不足惜。他二人身为李徽的贴身护卫统领,这已经是严重的失职,不可饶恕。
“小郎恕罪,我等罪该万死,居然不知有贼人潜入。我等即刻召集其他兄弟搜索贼人,定要抓住他。之后再请小郎责罚。”大春大壮跪地叫道。
李徽摆摆手道:“不必惊动他人,随我在周围找一找。此人并无恶意,应该是我们要找的人。”
大春大壮连声应诺,三人迅速在道观内外全部检查了一遍,却无半点杨碧云的踪迹。李徽心中沮丧,他已经断定昨晚杨碧云现身于此,只是她定还是不肯见自己。
李徽垂头丧气的一屁股坐在道观北侧的山坡下,这里层岩垒砌的围墙之外,便是太白峰下方幽深的山谷。此刻朝阳初升,山谷之中云雾弥漫宛如仙境,阳光照耀之下,又如金色海潮翻涌不休。而此刻李徽的心情也如这云雾海潮一般翻腾不止,难以平息。
“哎。碧云,你若是真不愿见我,又何必昨夜现身?我不过是担心你的安危,又非强迫你做什么,你又何必如此。你放心,我今日便带兵剿灭山匪,之后便离去。从今往后,再也不打搅你的仙道之途。免得你避我如蛇蝎,怕我将你拉下红尘。”
李徽坐在一块青色的岩石上喃喃自语。忽然站起身来,将手中羊毛毯扬起,欲将之随风抛下山谷。
就在此刻,头顶上方传来一个清亮好听的声音。
“你这个人好没道理。那是我的东西,不过是借你盖一夜御寒,你若扔了,拿什么还我?”
李徽身子一震,转头看去。但见上方山坡高处,杨碧云站在岩壁外侧,一袭青衣,临风而立,衣袂飘飘,宛然若仙。她绝美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双眸闪闪,像是嘲讽,却难掩情绪的波动。李徽的心仿佛在一瞬间炸裂开来,惊喜之情随着热血灌注全身每一个细胞。
时隔多年,杨碧云的容貌如昔,似乎丝毫未变,一直是李徽记忆中的样子。
“碧云!果真是你。”
李徽大叫了起来。
杨碧云目光中带着狡黠的光芒,淡淡道:“唐王殿下,吾乃道门萼绿华,可不认识什么碧云。”
李徽负手仰头道:“那么萼仙子是否肯赏光一叙?”
杨碧云微笑道:“叙什么?我和你并不相识,也无交情。”
李徽笑道:“萍水相逢,自是缘分。否则这荒山野岭之上,为何你我会相见?”
杨碧云道:“堂堂唐王殿下,手握天下万千苍生生死,位高权重,却也这般油嘴滑舌?”
李徽笑道:“堂堂道门仙子,天下百姓顶礼膜拜的道门女仙,慈悲救世之人,不也这般咄咄逼人,伶牙俐齿?”
杨碧云哼了一声道:“不跟你说这些。我来此救百姓,你不管他们的死活,我岂能不顾。”
李徽拱手道:“多谢你援手,我已下令,不日便有兵马前来接管。大军进展甚快,难免会有疏忽。随县之事,将来定会避免。”
杨碧云淡淡道:“你怎么做是你的事,我这么做可不是为了你。”
李徽笑道:“所以帮着攻下襄阳,也不是为了帮我?”
杨碧云神色变了变,沉声道:“当然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天下苍生。早日结束这混乱的一切,天下才能太平。”
李徽点点头,笑道:“你打算就这么站在上面么?我可爬不上去。这般仰着脖子说话累的很。我昨晚没睡好,脖子酸痛的很,不能仰视太久。”
杨碧云道:“谁要抬头看我了?我可没求你。你嫌累就走。”
李徽花丛老手,自然知道这句话中带着的嗔怪撒娇之意。
“我不走。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找人,找到了,自然不会走。只是你我隔着这么远,说话要大声才成。我的亲卫都在周边,我怕他们听见些什么,到时候到处乱说话,让萼女仙名誉受损。”李徽笑道。
杨碧云嗔道:“他们敢。若是他们敢多嘴,我会杀光他们。”
李徽大笑道:“那样的话,你可不是道门仙子,而是魔门仙子了。你下来吧,我和你商讨一番如何剿灭山中匪巢之事如何?”
杨碧云纵身跃下,这正是她感兴趣的事情。
李徽也从青岩上下来,一步步走向杨碧云身前,双目凝视着她。杨碧云气息有些紊乱,脸上有些慌张的后退。
“你干什么?不是要说剿灭土匪的事情么?”杨碧云道。
李徽停步笑道:“不急。我早上起来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现在饿的头发昏,不如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杨碧云瞠目瞪视,李徽自顾自的在地上捡了些枯枝落叶,用石头围了火塘,吹亮火折子点着了火。又搬来两块青石放在旁边,示意杨碧云坐下。然后从怀中取出几张面饼,用树枝挑着在火旁烘烤。
杨碧云默默地看着李徽做事,眼中神色复杂。终究开始走过去坐在了一块石头上。李徽翻来覆去的将几张面饼烤热,面饼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来。杨碧云喉头滚动,生出食欲来。恰好李徽递过一张饼来,杨碧云伸手便接了,一点也没有抗拒。
“吃吧。热面饼最香,凉了滋味差一大截。军中干粮虽然能填饱肚子,但滋味还是面饼好。再配上一锅肉汤,那便更好了。可惜没条件这么做。”李徽低着头忙活着,嘴上没闲着。
杨碧云用手一块块将面饼撕下来小块塞进嘴巴里。感受着面饼的香味,觉得比世间任何美味都可口。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一件往事。你想听吗?”李徽开口道。
杨碧云没答话,却侧了侧头,那显然是倾听的架势。
“我有一位朋友,当年在野人山的山顶上和一位女子也是这般烤面饼吃。”李徽道。
杨碧云白皙而耳朵迅速泛红,眼神变得迷离。野人山顶,三天三夜的美好时光。多年过去,不知有多少次出现在她的梦里。李徽只一句话,便勾起了会议。
“后来,他们分开了。七八年没见面。但我那位朋友没有忘记那女子,一直牵挂着她。可惜那女子自有她的追寻,音讯渺茫。也不知道她这些年过的好不好,是否也曾记起我这位朋友。”李徽继续说道。
杨碧云将面饼轻轻放下,看向李徽沉声道:“你那位朋友记得不准确。不是七年也不是八年,是分别了七年零二十六天。她一直记着分离的日子,也经常梦见他,并没有忘了他。”
李徽笑道:“我就知道,怎会轻易忘记彼此。只不过是各自有各自的责任,所以不能在一起。但能记住对方,便也足够了。”
杨碧云转头看向山风涤荡的山谷,云雾已经散去,下方已经青绿的山林开阔雄伟,气象宏大。
“是啊,责任在身,身不由己。其实她不是不像见他,不是不希望留在他身边,只是有些枷锁难以打破,有些事还没想清楚。”杨碧云喃喃道。
李徽点头道:“身不由己,这是最好的理由了。我知道她的心情,所以不会逼她。只不过,有些事应该让我那位朋友知晓才是。既然都住进了枣花巷中一年多的时光,又何必避而不见?那个叫念儿的小女孩,又是谁?”
杨碧云身子一震,怔怔的看着李徽,轻声道:“你……都知道了?”
李徽转过头来,看着杨碧云的眼睛道:“你又何必瞒我?虽然我只是从弘儿口中知道了一些,但我自然能猜到一些。她叫杨念儿是么?随了你的姓,你打算将她培养成下一代的萼绿华是么?”
杨碧云身子微微颤抖,低头道:“你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问我。我本没打算再见你,所以让她随了杨姓,你会不会怪我?”
李徽沉声道:“姓什么无关紧要,但我不希望她过你这样的日子。背负着萼绿华之名,一辈子想爱不能爱,背负责任的枷锁,过着看似天马行空,却孤独无味的生活。她的人生,应该多姿多彩,而非被人安排,变成黑白两色。除非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杨碧云沉默不语。
李徽吁了口气道:“罢了,不说这些了。我本没有资格说这些话。这么多年来,我并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念儿是你的念儿,我无意指责你什么,也没资格这么做。你我七年多没见面,不该只谈这些。这些年,你过的还好么?”
杨碧云轻声道:“无所谓好坏。只是这七年多来,我的生活也变了样。当年离去之后不久,我便发现自己怀上了。我很害怕,也很苦恼,但……我并不后悔。思前想后,我还是决定生下孩儿,因为那是你给我的孩子,是我红尘历练的见证,也是我生命的延续。后来我去了终南山找到了师祖,在终南山渡过了几年时光。你北伐关东和关中,天下大乱,终南山也不太平。我守着一老一小在山中难以安定,担心哪一天乱兵进山,我一人难以维护她们的周全。思来想去,还是淮阴最安全。于是我便带着她们两个悄悄来到了淮阴,住进了枣花巷中。”
李徽轻声叹息,伸手过去想握杨碧云的手,却又停在空中。
“碧云,你受苦了,都是我的错。”李徽沉声道。
杨碧云摇头道:“不关你的事。你北伐和西进关中的事情本就是你一定会做的事情。我很早就知道你会这么做。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你的扩张很快,行动也很迅速。也恭喜你,颇为顺利的完成了北边的事情。我本以为关中的事情没那么容易。”
李徽苦笑道:“确实也没想象的那么容易。不说这些事了,你去了淮阴,找了道蕴是么?青宁定也知道吧。”
杨碧云点头道:“当然,我还没进淮阴之时,便亲自进城去钵池山找过她。她也建议我们留在淮阴。枣花巷的宅子便是她为我们安排的。”
李徽皱眉道:“好个谢道韫,瞒得我好苦,居然一个字都没漏。我猜青宁必也知晓,她也一个字没说。这件事我定不能饶了她们,回头我定要找她们理论。”
杨碧云嗔怪的看着李徽道:“你怪她们为何?是我要求她们保守秘密的。我并不想让你知道此事,自然要她们保密。我来淮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师祖和念儿能安定的生活。”
李徽无语,心道:有必要说的这么扎心么?
“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便不跟他们计较了。弘儿跟你学剑的事情,是阿姐提出来的?这便是她帮你隐瞒的代价?”
“那倒不是。是我主动提出来的。有一次,他陪道蕴来枣花巷探望我们,恰好看到念儿在练剑。他看了一会便学会了数招,还使的有模有样的。我师祖便跟他聊了几句,弘儿温润有礼,虽只是十几岁的少年,但言行举止都很有教养风度。师祖很喜欢他,见他天资聪颖,便问他想不想学剑。弘儿说愿意,道蕴便也央求,于是便由师祖做主,拜在我门下学剑。他和念儿……本就是兄妹,天生亲近,念儿一人学剑颇为孤单,常生抱怨,我想着他们一起学武技,对念儿也有好处,便答应了,收他做了个记名的弟子。”杨碧云道。
李徽苦笑道:“原来你是为了念儿,李弘知道,不知心中怎么想。”
杨碧云嗔道:“你这是什么话?拿我杨碧云当什么人了?我自会将我一身的本领都传给他,不会有半点藏私。医道,武技,剑术,道门典籍都会教给他。”
李徽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那小子也不能承你衣钵,你随便教教,让他有防身的本领就是了。”
杨碧云沉吟片刻,轻声道:“你这么一说,我也不瞒你。其实,道蕴私下里也求过我,让我教李弘些本事。说……要李弘有自保之力。你府中的那些事,我倒也略有耳闻。没想到你大业尚未成功,倒是有人开始谋划未来了。”
李徽楞了愣才明白杨碧云说的是什么意思,定然是因为张彤云私下里的一些作为,为长子李淮做了一些谋划的手段所引起的后果。谢道韫要李弘学剑,恐怕也是为了防备未来的萧墙之祸。这些事李徽在去年便已经有所耳闻,并且已经心里有数了。
在这个问题上,李徽暂时不想提及。目前为止,事情还只是萌芽状态。自己也还没有精力去管这些事。等到大业已成之后,自己自然会去处理这些事。多说也是无益,自己是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道听途说之言,不必相信。道蕴也是听了传言而已,据我所知,并无此事。”李徽摆手道。
杨碧云哼了一声,并不反驳。只道:“是否是传言,你心中自知。但古往今来,争夺皇嗣争权夺利的事情倒是发生过不少。希望不要发生在你李家身上。”
李徽不想谈论此事。问道:“你在淮阴一年多,便没想着见见我么?也没打算让我见见念儿?就这么把我蒙在鼓里?若不是弘儿说漏了口,我甚至不知你们在淮阴城中。”
杨碧云沉吟片刻道:“我见到你很多次,只是你不认识我们罢了。况且,我去见你作甚?我本没打算和你再相见的。至于念儿,她都不知道有你这个父亲,你也不知道她这个女儿,何必徒增烦恼。”
李徽听了,更是无言以对了。
两人沉默坐在青石上,山野之中松涛阵阵,呼啸有声。春天的风已然并不寒冷,四下里也带着新鲜的草木的清香。此情此景,像极了当初野人山上两人共处时候的情形。那时也是这个季节,约莫是四月的样子。晚上他们还升了篝火,虽然那三天晚上他们都忙的浑身大汗。
“昨夜我们来时,你便在道观之中么?为何不出来相认?”李徽打破沉默问道。
杨碧云道:“你们在城中之时,我便盯着你们了。可惜你毫无知觉。你们上山的时候,我便一直跟着你们。”
李徽惊愕道:“怪不得,我一直有一种芒刺在背,被人窥视之感。原来是你。幸亏你不是我的敌人,否则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杨碧云笑了笑道:“那倒也未必,你的随行亲卫很是警惕。他们的护卫很有章法,内外防护都很得力。就算我想动手对你不利,我恐怕也难以得手。他们的短火铳和弓弩会让我难以近身,我恐怕未必能够靠近你身边数丈之内便被轰杀了。”
李徽听了笑道:“原来这些家伙还真有些用,确实,在火器面前人人平等。哎呦,是了,我居然忘了此事,当真该死。”
李徽忽然笑容收敛,伸手抓住杨碧云的手急切道:“我听闻你在襄阳受了伤,是否属实?伤在何处?可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