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代晋全文免费阅读 > 第一七九一章 无恙
    杨碧云哼了一声,抽回手来道:“此刻才问我伤势,倒是关心我的很。”

    李徽暗骂自己粗心,自己内心里一直觉得杨碧云伤势无碍,所以先入为主没放在心上。适才相见欢喜,这才没有第一时间想起此事。杨碧云奚落的没错,自己没第一时间关心她的伤势,确实不该。

    “是我的错,我见了你,一时有许多话要说,竟然忘了询问你受伤之事,实在是该死的很。快让我瞧瞧伤势,我带了白药前来,此乃上好的疗伤之药,对外伤颇有效用。”

    李徽一边道歉,一边从怀中出去一大包白药来。这话倒不是假话,来之前李徽特地在军医处讨要了大份白药,就是为了找到杨碧云之后给她治疗伤势之用。

    杨碧云也没有深究,适才那奚落之言,不过是她难得的抱怨之言罢了。那也只是在李徽面前才有的小儿女之态。事实上,她此次前去襄阳相助,本就没打算暴露身份,也没打算让李徽知道。行事之时,自己也预估了后果,知道难免受伤。她本就不是矫情之人,否则她也不是天下闻名的萼绿华了。

    “不必了,我确实受了轻伤,不过早已好了。这也不是你的错,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进襄阳城行事的时候,我便知道难免受伤,你不必愧疚。那白药我也有,青宁配制出白药,还问了我诸多意见呢。制出来之后,她送了些给我,倒是效果确实不错。”杨碧云淡淡道。

    李徽自不能就此罢休,在他一再要求之下,杨碧云才拉起袖口,给他看了左臂上的伤势。伤口确实痊愈了,但留下了七八个肉眼可见的疤痕。李徽一眼就看出那是火铳铁砂轰入血肉造成的伤势。心中不免痛惜不已。

    那不仅是铁砂入体的伤痛,更意味着当时的情形有多么的危险。大面积的火铳铁砂轰击,便是杨碧云这样身手的人也是难以抵挡的。面对那种情形,杨碧云当晚确实有性命之忧。若当真如此,可就抱憾终身了。

    不等李徽仔细查看,杨碧云便将袖口放下,淡淡道:“些许小伤,算不得什么。火铳确实棘手,不过铁砂伤害不足。事后我用匕首挑出铁砂,上了些白药,数日便无碍了。”

    李徽唏嘘摇头,心中着实后怕。沉声道:“你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往后,不可再行此等危险之事。火器之凶,绝不可儿戏。若是火器没有出现之前,以你武技纵横天下也当无忧,我亦不会担心你的安危。但现在不成。我从未要求过你什么,只求你答应这件事。”

    杨碧云静静地凝视着李徽,心中颇为欢喜。看来李徽是真心的在乎的她的安危,这已经足够了。

    “你怕我死了?若我真的死了,你当如何?”杨碧云轻声道。

    李徽正色道:“万不可胡言乱语,生死之事不能随意拿来说。我不希望你再去涉险,你不必考虑我,该考虑念儿才是。你若出事,念儿岂非没有娘了。”

    杨碧云心中咯噔一下,忽然间她似乎明白为何道门一脉传承的萼绿华之名为何选择的都是孤女,又为何都没有婚嫁了。那或许正是为了了无牵挂,行事自由。一旦有了亲人牵挂,行事便不能无所顾忌了。就像自己,有了女儿之后,行事若还以前一样,一旦自己生死,女儿便成了孤苦无依之人了。虽然念儿的生父李徽在,但之前李徽可是不知道念儿的存在,念儿也不知道她的父亲是谁的。

    难怪之前几年,师祖都不许自己频繁入世行事,而是以需要照顾之名让她留在身边。恐怕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

    如此说来,襄阳之事着实有些欠考虑了,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你说的对,我答应你便是。我确实欠考虑了。此番外出之时,我还答应了念儿回去后带她游射阳湖荷花淀呢。”杨碧云轻声道。

    李徽松了口气,说道:“那就好。此番幸好没有出大事,可谓大幸。说起来,念儿我至今尚未见过,不知我可否见她一见。你放心,你若不想她知道我的身份,不愿她和我相认,我也不会勉强。我只是想见见她,起码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同时,也希望能给她一些关爱,以弥补我身为父亲的缺憾。”

    杨碧云道:“一切看缘分吧,若有合适时机,我自会告知她一切。你也不必多想,念儿的事你并不知情,怪不得你。生下她是我的选择,非你薄情寡义,你不必背负这样的负担。”

    李徽知道不能迫她太甚,她既然肯见自己,这件事终有转机,徐徐图之便是。

    接下来两人谈及东府军战事,李徽告知了两路兵马作战的进展,也告知摧毁武胜关的事情和后续的判断。杨碧云对西进的策略是持赞成态度的,认为断刘裕的后路和资源是明智之举,乃是刀走偏锋之策。若是正面在建康决战搏杀,反而难以破局。尽管李徽并没有提及诸葛侃担心刘裕铤而走险的猜测,但杨碧云居然在言谈之中向李徽发出了警告。她的看法居然和诸葛侃大同小异,认为荆州战事越是顺利,刘裕便越是可能进攻京口,以挽回颓局。

    诸葛侃当初的猜测,李徽本已经颇为重视。现在杨碧云也这么说,李徽更是生出了极大的警惕。杨碧云的见识可并不浅薄,她虽为出世道门之人,但所学驳杂,堪舆天下大事,并自有一套行事的逻辑。当初她甚至还要教李徽帝王御下之道,权谋平衡之术。为此李徽还和她起了争执,误会她这个人另有所图。

    如今杨碧云也这么说,李徽自然更加觉得刘裕恐怕真的会动手。不过先前已经飞鸽传书并且派了人员送信给周澈,相信周澈不会掉以轻心。或许应该再派人送信给周澈,这样周澈应该会给予极大的重视,做好相应的准备。

    不久后话题谈及眼前山匪之事,如李徽所料,杨碧云之所以逗留在此,便是在准备单枪匹马太白峰山腰上的匪巢荡平。

    杨碧云告诉李徽,前两日她堵在上方山道,将试图下山的匪徒斩杀了十多名,吓得山匪不敢下山。那云雾崖她也去了两次,但是云雾崖匪巢地势险要,匪巢之中人口众多,对方防御甚为严密,她一人难以下手。正因如此,才改为堵在山道截杀土匪,让他们不敢下山,借此保住随县百姓的安全。

    但此非长久之计,对方躲在匪巢之中不下山,她也没什么办法。所以她正在考虑制造自己已经离开的假象,诱骗对方出动,然后再出手解决他们。故而从前日开始,她便没有住在这道观之中了。这两日准备在县城之中现身,和城中百姓道别,制造离开的假象。结果昨日李徽带人前来,杨碧云便悄悄盯着李徽他们,昨晚也跟他们一起上了山来。

    李徽详细询问了云雾崖的情形,杨碧云也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了大致的情形。云雾崖的地势确实险要,它坐落在山腰上方某处,山崖横亘,山崖上方是大片的平畴之地,背靠大片缓坡之地。据说上面还有洞穴,曾是什么鬼谷子清修之地。山崖上和山坡上开辟了大量的田地,可供耕种。土匪们抓来青壮百姓,逼他们耕种土地,即便是不下山抢掠,也可自给自足。

    那云雾崖上的一座庙宇便匪巢的巢穴,临云雾崖正面石阶上方,像是一座关隘堡垒。上崖石阶虽有数十步宽,但陡峭向上,两侧都是山涧深沟,易守难攻。杨碧云曾两次试图潜入,在石阶上遭到各处弓弩打击,差点受伤。而且杨碧云还发现在石阶上方有大量滚木礌石堆放之处,就算是武技再高,在抵达狭窄石阶上端的时候,滚木礌石一旦砸下,必死无疑。

    能让杨碧云都觉得无计可施的地方,可见这云雾崖匪巢是何等险峻。

    “此处匪巢,据说当初荆州之地衙署便下令兵马进行过围剿。当时山匪不过百人,派出五百兵马进攻都未能得手,兵马折损大半。后来便只能听之任之了。且山匪皆为亡命之徒,绝无劝降可能,甚为棘手。你这次只带来了一两百人,匪巢之中起码有三四百人,恐怕难以得手。不如召集更多兵马前来再做计较。”

    在听到李徽说,要一举捣毁匪巢之言后,杨碧云如是说道。

    李徽笑了起来,能让杨碧云如此忌惮的事情可还真是不多。

    “放心便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我带来的人可不是一般人,那是我精挑细选的亲卫。以云雾崖的格局,怎及我东府军遭遇过的雄关险隘之万一。上午歇息,下午上山,今晚便动手。必让这匪巢今夜覆灭。”

    见李徽如此自信,杨碧云虽将信将疑,但也点头应了。本来她就打算自己解决这匪巢。现在多了这么多的帮手,事情应该容易得多。大不了自己今晚先闯上匪巢,搅乱敌人,之后东府军这帮亲卫一拥而上,应该能够得手。

    两人回到道观正堂之中,李徽让大春大壮前去山道上传令。不一会,几名亲卫都尉来到道观外,李徽和他们说了云雾崖的事情,商议了进攻的方略。之后便命他们在山道上歇息,准备午后进军山腰匪巢,晚间行动。

    李徽回到道观之中已是晌午时分,杨碧云坐在草席上闭目打坐。李徽没有打搅,便也坐在一旁养神。不知何时,李徽觉得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他一睁眼,杨碧云双目立刻闭上,长长的睫毛不住抖动,显然适才是她在偷偷看自己。

    李徽笑而不语,只上下打量杨碧云。按照岁数来算,杨碧云今年应该有三十六七岁的样子。但不知是道家驻颜有术,还是另有原因,杨碧云看上去不过二十许人,依旧绝美出尘。虽着道门青衣,但身材婀娜,起伏有致,遮掩不住。

    杨碧云觉察到李徽的目光,忍不住睁眼嗔道:“你乱看什么?”

    李徽笑道:“道门驻颜有术,我是看你和当年没什么两样。岁月不败美人,在你身上看不到岁月的痕迹。倒是我,已然感觉自己已经衰老了许多。”

    杨碧云道:“道门自有养生之术。你操劳俗务,心血耗费,自然有损。不过你不过才三十许人,何来衰老一说。或许只是你心境不同罢了。”

    李徽点头道:“确实,这几年我心境确实和以往不同。不瞒你说,那夜我忽然心潮起伏,心境纷乱,几乎迷失。自起兵以来,也是难以安眠,没睡过一个舒坦觉。长此以往,恐怕要早早归天咯。”

    杨碧云嗔道:“胡说什么?你之前还说不要拿生死之事胡说,你这又算什么?身负重任,自会如此。凡夫俗子,不懂世间之事之人才会夜夜睡得安眠,但那样的人活了一世岂非如同没有活过一般。来,我给你把把脉。”

    李徽伸手过去,杨碧云两根冰凉的手指头搭上来,片刻之后道:“无妨,心火过甚而已。也许我可以传你一些道门养生之术,你闲暇打坐修炼,虽不能得道成仙,但调理阴阳,强身顺气还是有用的。”

    李徽低声道:“那便说定了。这调理阴阳之事,恐还需碧云助我。”

    杨碧云脸上一红,甩开李徽的手腕,重新打坐入定。李徽说那‘调理阴阳’四字的时候,语调着实古怪。杨碧云怎不知他调笑之意。坐了半晌,实在难以心定,睁开眼准备找李徽麻烦的时候,却发现李徽早已离开自己,站在道观门口负手看天。

    杨碧云看着李徽的背影,双眸中的清冷如冰山融化,成为一潭春水。

    ……

    午后未时,百余名亲卫分为十个小队缓慢向山腰推进。李徽和杨碧云带着大春大壮以及十名亲卫走在最前方。一路上,杨碧云突前探路,因为这山道她很熟悉,之前她便已经上来过两次。不但知道路径,还知道几处山匪暗哨的地点。

    如此缓慢的行进了两个时辰之后,天色逐渐黯淡,山路被林木掩映之后也昏暗了起来。但众人也已经抵达了云雾崖下方不远处。

    亲眼看到这座山崖,还是颇有震撼之感。山崖高大耸立,东西绵延不下十余里。其余的地方都陡峭如削,只有一条石阶路通向崖上。那石阶路角度颇大,足有四五十度的样子,一层层石阶在下方看去,犹如天阶一般。

    那崖顶之上一片雾气蒙蒙。或许是暮色笼罩,又或者那山崖本就叫做云雾崖所以才会如此。但在雾气之中,可以看到点点的火光,也能隐约看到建筑的轮廓。毕竟,那座山崖也不过四五十丈高而已。那里大概就是匪巢之所在。

    路上,李徽等人并没有遇到山匪的踪迹。即便是那些之前山匪的哨探藏身的暗堡之处也没有山匪存在。杨碧云说,她之前两趟上来的时候都有人驻守,但都被她给杀了。这应该就是对方不再派驻山匪作为哨探的原因。

    但这样一来,对方必定已经全面的戒备。此次攻匪巢的行动怕是会因此带来极大的困难。

    杨碧云拉着李徽到一旁,提出了她打头阵冲上去搅乱匪巢,亲卫随后乘机冲上去的计划。表示这么做应该是最好的进攻计划。李徽笑着否决了她的计划。

    “你不必担心,跟着我在下边拦截漏网之鱼便好。不要让任何人逃脱。剩下的事情,交给我的亲卫兵马。他们会很快搞定的。”李徽微笑道。

    杨碧云忙道:“不可逞强,白白送了这些兵士的性命。我知道你的亲卫很厉害,但是他们的命也是命。而且他们死了,匪巢难以清缴,岂非白来一场,还枉送了他们性命。”

    李徽笑而不答,只紧紧拉着杨碧云的手不让她冲出去,同时下令亲卫开始进攻。

    百余名亲卫在几名都尉的率领之下很快冲向前方,消失在山林的暮色之中。大春大壮留下来,握着铁棍站在前方守着。杨碧云被李徽紧紧抓着手,急的跺脚,但李徽死活不松手,不许她前去。杨碧云又是威胁,又是恳求,李徽不为所动。杨碧云有心强行掰开李徽的手,又怕伤着他。

    最终,李徽终于答应杨碧云带着她抵近观察,摸到了石阶下方的一个视野开阔的角度,躲在大石之后看到山崖的全貌,才算罢休。

    时间缓慢过去,天已经全黑了。山道上一片漆黑,周围除了风声,便是山林之中各种奇怪的虫鸟也野兽的鸣叫和嘶吼声,令人头皮发麻。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杨碧云始终没看到石阶上有东府军亲卫攻上去的身影。她瞪大看了半天也没见到进攻的迹象,不免心中疑惑焦急。转头想低声询问李徽,却猛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和李徽的身体几乎紧紧的贴在一起。自己的手被李徽紧紧的抓着,头脸也几乎凑到了一块。转头的时候,嘴唇竟然碰到了李徽的耳朵。

    杨碧云脸上通红,幸亏是黑夜,否则定然窘迫欲死。虽然当年在野人山顶上和李徽三日缠绵,但那是抱着永不相见的想法,所以放飞了自我。此刻重逢,和李徽之间终究是带着陌生和羞怯之感,言语举止倒像是当年初认识的那般,刻意保持着距离。

    杨碧云正自窘迫之时,猛听得云雾崖顶上轰然有声。巨大的轰鸣声响起的同时,伴随着不断闪烁的火光,在黑暗中仿佛礼花绚烂绽放,照亮了崖顶的夜空。

    在这些baozha和火光之中,更有喊杀之声传来。崖顶之上显然已经发生了剧烈的战斗,那必然是东府军亲卫已经冲了上去。

    杨碧云惊讶的看着李徽道:“怎么?他们已经登上崖顶了?”

    李徽轻笑道:“那是当然。这种山寨格局,比之我们攻过的关隘而言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指望我们从石阶而上,当他们的活靶子,那是做梦。”

    杨碧云喃喃道:“难道是攀援崖壁上去的?那可是三四十丈高的峭壁啊,光滑无比,如何能一口气爬上去?而且还是这么多人都上去。”

    李徽呵呵笑道:“很简单,只需数人爬到山崖上方的坡顶,下到崖上。之后在崖边放下绳梯一个个的接上去便可。天还没亮之前,我们便发现了东侧那处山坡地形了。从林子里穿过去,爬上更高处,有个角度可以顺着山坡抵达崖壁一侧的石梁上,那里是死角。估摸着这些土匪自己都不知道吧。”

    杨碧云怔怔的看着李徽,半晌没说话。猛然间抽出腰间长剑,纵身而去。

    “哎,你干什么去?”李徽叫道。

    “杀贼!”黑暗中传来杨碧云清亮的声音。

    李徽无语,只得叫道:“千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