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徽听了老者之言先是一愣,旋即呵呵笑道:“哦?你们对那萼仙子倒是维护。难道你们对她很是熟悉?”
那老者大声道:“萼女仙来我随县,诛杀贼人,救城中百姓于水火,乃是我随县百姓恩人。我等岂是忘恩负义之人,休想从我等口中得知她的踪迹。”
李徽点点头道:“既然老丈不愿透露萼仙子的踪迹,我也不强求。只不过,那萼仙子日前协助我东府军攻襄阳时受了伤,又来随县铲除贼人,救你们随县百姓。恐怕已经伤势加重。萼仙子以除魔卫道铲除世间贼寇为己任,必然要上太白山匪巢之中诛除余下贼人。我听闻太白山中贼人有数百之众,她此去恐怕凶多吉少。我等本是来助她一臂之力的,可惜萼仙子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等既寻之不见,你们又不肯说出她的踪迹,倒也无可奈何。若萼仙子死于贼人之手,却也怪不得我们了。我等已经尽力,明日便离开随县回去复命。老丈,叨扰了。”
说着话,李徽站起身来,对身旁亲卫道:“拿一千文钱给老丈一家,赔偿损坏的大门损失。我们走。”
李徽转身便走,亲卫取出一串铜钱来丢在桌上,几人跟着李徽下楼而去。
那老丈听了李徽的话,神色诧异,眉头紧皱思索。想要叫住李徽一行,却又犹豫不决,终究眼睁睁看着李徽等人离去。
李徽一行回到县衙后堂之中歇息。天色已晚,兵马便驻扎在县衙之中安顿。天很快黑了下来,李徽命人烧了壶热茶,就着茶水吃些干粮填饱肚子。身边亲卫实在有些忍不住,添水的时候不由得开口询问。
“主公,咱们明日真的要走?不寻找萼仙子的踪迹了?这些百姓当真可恶,居然防着咱们。莫如抓几个来用些手段,逼他们开口便是。”
李徽瞥了这年轻亲卫一眼,笑道:“糊涂,那岂不是残害百姓了?瞧着吧,一会他们便会主动来见我,告知我萼仙子的消息。”
那亲卫讶异道:“主公怎知他们会来?”
李徽道:“他们若当真爱戴救他们的仙子,便会来求我相助,告知仙子行踪。否则,他们的爱戴便是假的。我观那老丈维护之心不似作伪,与其强逼,不如让他们从心选择。”
亲卫闻言将信将疑。饭后,李徽坐在灯下闭目沉思,脑海里梳理目前的局势和情形。眼下局势虽对己方有利,但其实颇为纷乱。安陆之事不知发展,京口的局面或很快起巨大变故。苻朗已经从关中集结一万兵马出兵汉中。大江之上,由于东府军水军掌控区域过大,兵力分散,于夏口一带只能以守势相持。数月时间刘裕的水军得江陵船坊建造船只,又增二十余艘楼船。刘裕的火器火药都在更新迭代之中,威势渐强。局面其实并不乐观。
更让人不可捉摸的还是那些变数。刘裕作为位面之子所拥有的莫名其妙的助力和增益,不讲道理的气运的加持不知道会给他带来怎样的转机。
本来李徽心中安静,只是想静心梳理一番目前的局势,让自己能够更好的判断全局局势,做出更好的判断。但越是思量,心境越是难以平复,心中越是烦躁不安,竟然隐隐气血翻腾,有头晕脑胀之感。
“主公,主公。真是神了,衙门外边有百姓求见。”亲卫冲了进来,大声禀报道。
亲卫的叫喊声将李徽从眩晕不适的状态之中拉了回来。李徽这才惊觉自己似乎陷入了某种极为不适的幻境之中,差点迷失自我,心境崩溃。身上不知何时居然出了一层的热汗。幸而那亲卫来的及时,否则自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李徽忙随亲卫来到衙门大堂门口,但见衙门口站着十几名老翁老妪,其中便有客栈中的那位老丈。
“诸位乡亲来此何为?快请入堂上落座。”李徽拱手微笑道。
那客栈老丈上前作揖道:“这位将军,小老二赵通,之前对将军多有冒犯,还望将军恕罪。”
李徽笑道:“赵老丈不必如此,今日是我唐突,手下无状。倒要老丈不必见怪。但不知老丈和诸位这是怎么了?”
赵老丈忙道:“不敢不敢。小老儿今日听了将军之言,左思右想之下,觉得将军和诸位将士不是贼人,是小老儿太过谨慎。我等受萼女仙恩惠,若她老人家被贼人所害,我等将后悔终生。居然将军和各位将士是来助力萼女仙的,我等若是不如实相告,岂非是害了萼女仙的性命。故而小老儿找了街坊众人一起商议了,大伙儿都觉得该当告知将军实情。所以这才来叨扰将军,还望将军不要计较白日之事。”
李徽点头道:“原来如此,都进内叙话。来人,上茶。”
一群老翁老妪进了大堂坐下,虽然一个个还是小心翼翼,但李徽和煦的笑容和亲卫们和善的态度还是让他们很快安定了下来。
不久后开始七嘴八舌的叙述起萼绿华在城中做的事情来。根据他们七嘴八舌的描述,李徽也大致知道了目前的情况。这段时间萼绿华并没有离去,偶尔在城中现身,但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城中,而住北城太白山半山腰的一座破败的道观之中。根据赵通等人所言,昨日李徽等人尚未抵达之时,百姓们还自发的组织人手带着一些干粮菜蔬前往那道观处去见萼绿华。萼绿华还告诉他们,不要随意上山来,因为贼人正在酝酿下一次的下山劫掠行动。她之所以守在那破道观之中,便是截断对方下山的路径,伺机截杀那些匪徒。
“将军,我等城中百姓已经决定了,当凑些钱财修缮那道观,为萼女仙塑像受香火供奉,这样萼女仙来我随县便也有落足之处。搞不好心情一高兴,便会长居于此,保佑我等百姓。若无她老人家救助,我等城中百姓便无活路了。此番请将军一定助她老人家一臂之力,铲除了那些贼人,莫让她老人家遭到伤害。若能如此,我等也愿意为将军塑一尊生像,就立在道观门前可否?也能受些香火。”
赵通最后的一席话让李徽哭笑不得。给萼绿华塑像建道观便也罢了,毕竟萼绿华之名天下皆知,也都人供奉牌位建神像叩拜的。给自己塑像也罢了,但却要立在门口看门,也只能蹭蹭香火。这帮百姓可真够偏心的。
不过这倒也说明了一件事,对待百姓就像是养小动物一样,你对他好,他便对你好。大部分百姓是懂得好坏,知道感恩的。当然了,养不熟的白眼狼也不少,升米恩斗米仇的也不少,也不能一概而论。
一番七嘴八舌的讲述之后,李徽终于得知了杨碧云还在随县,且已经知道了具体的地点。按照他们所说,昨日他们还见到了杨碧云,就在太白山半山腰的道观之中。
李徽立刻询问了众人那道观的具体地点。众百姓指手画脚吐沫横飞的一番比划,李徽也听明白了。城北二十里外的那座太白峰是桐柏山的主峰,海拔一千多米,乃是一座雄伟高大的山峰。此处正是淮水发源之地,山中河流娟娟而出,一路汇聚到豫州一带形成淮水主流。
那座破道观便在太白峰的山腰三分之一处。通向山顶的一条山道就途径那里。那里原本是一处有不少道士隐居的道观,但十几年前山里有了土匪,一夜之间道士们被杀了个干净,便成荒废。现如今只有胆子大的或者不得不靠打猎为生上山的百姓才敢接近那里。而据称那里的土匪巢穴便在山腰海拔七百米的云雾崖上。那里本来是一处庙宇所在,曾经香火鼎盛,但终究破败,如今已为匪巢。那处地势凶险,险峻之极,易守难攻。
当年荆州刺史殷仲堪曾下令围剿盘踞匪患,派了五百郡兵前往攻打,结果被打的落花流水,死伤惨重。自此,便再也没有对匪巢进行清缴。而左近但凡作奸犯科sharen抢劫的亡命之徒便都逃往投奔。可以说,如今的这处匪巢里边都是手上沾了不少人命鲜血的亡命凶徒。
这些年,匪徒们抢女人抢孩童抢青壮百姓上山,在那云雾崖处繁衍生息,倒是形成了规模。据说土匪主力虽然只有数百人,但在云雾崖上住着的人恐怕早已有上千之众了。
得知了这些消息,李徽心中稍定。在送走了百姓之后,李徽决定连夜上山,前往那座道观之中寻找杨碧云。虽然夜晚进山颇不安全,那山中还有山匪盘踞,人数不少,这么做非明智之举。但是李徽心中牵挂杨碧云的安危,担心她自己一个人会遭遇不测。
按照目前的情形来判断,杨碧云的行踪恐怕也不是什么秘密。这帮百姓大张旗鼓的去那道观之中慰劳,其实是暴露了杨碧云的行踪。山中匪徒但凡安插眼线监视,便知道杨碧云的落脚之处。而以杨碧云的性格,她既决定要铲除匪患,在道观处截断山匪下山的通道,便不会轻易的离开那里。如此一来,匪徒在暗,杨碧云在明,一旦山匪决意袭击,杨碧云即便武技高强恐怕也难是敌手。
也许就在今晚,也许就是几个时辰的耽搁,便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若李徽不知杨碧云的行踪倒也罢了,如今知道了,自然不肯有半点耽搁,以致终身之憾。
当下李徽下达命令,留下五十名亲卫在随县县城之中,暂时管理城门和维持城中治安。人数虽少,但聊胜于无,明日白天可组织部分百姓参与其中。其余一百五十骑则整装上马,连夜从北城出发前往太白峰下。
为了不大张旗鼓以至于惊动山中山匪,众人没有打火把和灯笼,摸着黑往北而行。好在天气晴朗,天空亦有新月西斜,适应了黑暗之后,倒也非全然看不清路径。一行人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抵达太白峰山脚之下。
太白峰山脚距离随县县城不过二十里,但那只是山脚的距离。山峰巨大,山脚往上皆为山道缓坡,到达山顶起码又有几十里的山道。抵达山脚之后,马儿往上行了六七里的山道,便难以继续向上了。因为山道崎岖,道路狭窄,林木森森的山道一片漆黑,马儿难以辨识路径,已经不敢轻易踏足。这山道白天可能还能前行,但夜晚会有极大的陷落摔倒的危险。而且大量人马上山,动静不小。李徽还不想被山匪得知己方人马的踪迹。
于是乎在一处山坳处,李徽下令留五十人在此临时扎营,顺带看护马匹,其余人则全部下马步行上山。
一个时辰后,李徽等人来到了那座破败的道观附近。那道观坐落在山道东侧的一道山梁之上,背靠陡峭山壁,陡峭之极。不过山梁之上倒是林木茂盛,不知那一年修建的石阶盘旋而上,上面满是落叶树枝,萧瑟无比。
侦查四周并无异状之后,李徽吩咐其他人在山道下方守护,只带着大春大壮两人前往山梁上的道观。夜色漆黑,天光黯淡,周围的一切都是黑乎乎的。三人来到道观面前,那道观周围荒草丛生,环境萧瑟。山门之前,几棵枯死的树木倒在地上,门虚掩着,里边黑乎乎的一片。
大春走在头里,伸手一推门。就听见哐当一声响,那山门轰然倒地。三人吓了一跳,又听见草丛之中淅淅索索不知何物遁去,里边道观屋顶上羽翼扇动之声响起,伴随着惊惶的呀呀的叫声飞向空中。却是被惊飞的乌鸦之类的夜栖之鸟。
大壮低声骂道:“不能轻一些么?吓的我差点尿裤子。推个门还能这般。就知道吃,还能做什么?”
大春回怼道:“我压根没用力,门就倒了,这还怪我么?你今日白天不也把人家客栈的门推倒了?却来说我。你平素吃的比我少么?晚上你还吃了十二张饼呢。”
李徽忙制止两人的争吵,他刚才也吓得够呛。李徽平素最怕的便是深夜破庙之类的地方,可能是前世带来的影响。战场上尸山血海倒是不皱眉头,偏偏这种场面头皮发麻。适才门一倒,鸟一飞,李徽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过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那道观里却没有半点动静,这让李徽感觉有些不妙。杨碧云似乎没在此处,否则她此刻已然察觉,定然会来查看了。当然,也有可能她察觉动静之后刻意隐藏了气息动静,躲在某处也未可知。
“点起火把,进去瞧瞧。”李徽下令道。
事已至此,也无需偷偷摸摸的。道观里有人也早已被惊动了。更何况,本就无需遮遮掩掩的,自己就是来找杨碧云的。
火把点起,大春大壮两人当先进了院子。院子里也是一片杂草乱树,一条缝隙里长满了长草的青砖路通向道观正堂,三人快步走过,进了正堂之中。
道观正堂之中破败不堪,上首龛中只剩下了一尊半个身子的泥像,面前供桌香火等一概全无。地上满是乱草,几件倒塌的凳子桌子残缺不堪。那正堂顶上更是破了几处大洞,抬头都能看到星星。
不过李徽在屋子角落里看到了不同之处。此处明显经过清扫,还有一个石头围成的火塘,里边有不少灰尘。旁边墙角铺着一张编织的草席,草席上还有一个小小的长草编织的草枕。这一切都是有人在此逗留歇息过的痕迹。
大春大壮两人片刻之后便将道观前前后后搜了个遍,没有发现任何其他踪迹。李徽让两人去道观外守着,自己独自坐在了墙角的草席上。借着火把的亮光,李徽已经将草席翻找了一遍,那草枕上遗落的十几根长长的青丝和淡淡的熟悉的香味已经说明了一切,杨碧云曾在此停留。
不过,此刻灰烬已冷,应该起码有一天时间没有生火了。这草席旁边也没有任何遗留的包裹衣物食物之类的东西。那恐怕只能说明一点,杨碧云已经离开了此处,起码一天时间没有回来了。
是啊,被那帮百姓一搅合,落脚之地已经暴露,杨碧云怎会还停留在这里。如她这般人,警惕性必是极高的,绝不会轻易被人知晓行踪。
李徽坐在草席上,忽然间感觉到浑身无力。连续的奔波辛劳,今晚赶了两个时辰的夜路,带着满腔的期待来到这道观之中,结果伊人渺渺,不知其踪,心中又是失望,又是疲惫,又是担心。
此刻夜晚一片安静,外边长草之中从惊蛰之中醒来的夜虫也开始重新鸣叫。夜晚料峭的风吹进来,吹得身上颇感寒意。
李徽看着篝火的闪烁,感受着周围的一切,不禁自言自语的喃喃道:“原来,以前你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你独自一人在世间行走,夜宿山野之间,夜晚便是这么渡过的么?没有人和你说话,没有人对你嘘寒问暖,枯坐面对篝火,熬过这漫漫长夜,那是何等孤寂难熬的时光。偏偏你为了道门,为了萼绿华之名,宁愿忍受这一切。即便为了我,你也不肯停留。这是责任,使命,还是残忍的选择?你,便没有丝毫的后悔和留恋么?这一切,真的值得么?”
没有人回应李徽的话,唯有寒风穿过道观,夜虫在草丛鸣叫。道观外,山风轰鸣如涛声,起伏轰鸣,无休无止。
李徽枯坐良久,不知何时,篝火熄灭,道观之中一片漆黑。而李徽已经枕着那带着幽香的草枕酣然入睡,他适才是太累了,实在撑不住了。
黑暗之中,一道人影从屋顶的破洞之中飘然而下。长裙飘荡,身形曼妙,宛若仙人。那人缓步走到草席旁,凝视着李徽的面庞,轻声低语。
“李郎,你到底还是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你忘不了我,就像我从未忘了你一般。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试图忘了你,可是我做不到。你呢?可曾时时想起我?你瘦了,眉头为何连在梦中都皱着。是不是有许多的烦心事?就让碧云为你抚平这一切,让你睡个好觉吧。”
那人影伸出手指,轻轻在李徽的眉头搓揉着,睡梦中的李徽眉头舒展,发出满意的叹息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