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庆国的随行车队早已列队整齐,静静地立在轿前两侧。
  断魂散的毒性早已侵蚀五脏六腑,我浑身无力。
  只能靠着周嬷嬷一路搀扶才登上马车。
  拓跋珩策马而来,俯身揭开轿帘,沉沉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若是你父皇待你不好,随时可以回北漠,这里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我忽然发笑。
  “那我用什么身份回来?”
  他身形蓦地一僵,眸光闪烁。
  “你可以称自己是本王的妹妹。”
  好一个妹妹。
  我轻轻摇头,语调平淡无波。
  “多谢王上美意,不必了。”
  马车正要启程,谢霜凝却快步追来,不顾礼数径直挤进轿撵。
  “送妹妹归国,我这个做姐姐的怎可缺席?我陪阿珩一起送你。”
  未等我应声,拓跋珩已然默许。
  “凝儿心底始终对你有愧,让她略尽心意吧。”
  我无力争辩,堪堪靠在马车窗沿。
  车轮每碾过一枚碎石,腹中绞痛便加深一分,痛得我毫无力气。
  一路南行。
  谢霜凝百无聊赖,随手翻弄我箱中的旧物。
  她忽然捏起那只小巧的玩偶木马,语调轻佻刺耳。
  “妹妹,这不会就是你那个死了的孩子的东西吧?”
  这匹木马我早已归还拓跋珩。
  他却还是让人悄悄塞回了我的行囊。
  谢霜凝捏着木马晃了晃,随手搁在窗沿边。
  “死人的东西留着多晦气,我帮你扔了才干净。”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当年蛮夷入境劫掠,小舞所有物件尽数焚毁殆尽。
  她临死前,温热的血浸透这只木马,小小的手艰难抬手替我拭泪。
  “娘亲别哭,日后就把小马当成小舞,让它陪着娘亲。”
  这是我女儿留在世间唯一的念想。
  我脸色惨白,拼尽全力想去抢夺,却毫无力气。
  只能沙哑出声:“放下。”
  外头的拓跋珩闻声掀开轿帘,视线落在谢霜凝手中的木马时。
  瞳孔骤然紧缩,语气罕见凝重。
  “凝儿,放下。”
  突然,车轮猛地碾过一块巨石,马车剧烈颠簸。
  谢霜凝额头狠狠磕在窗沿,手中木马脱手坠落。
  砸在坚硬地面,瞬间摔得四分五裂。
  我与拓跋珩齐声急喝。
  “停下!”
  我拖着残破的身体跌下马车,颤抖着俯身去捡满地细碎的木屑。
  而拓跋珩第一时间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住谢霜凝,细细查探她的伤势。
  我捧着满手沾满尘土的碎木,温热的泪水终于失控滚落。
  “拓跋珩,木马碎了,它碎了……”
  他才松开谢霜凝,转身过来搀扶我。
  抬手拭去我脸上的泪,语气温和却残忍。
  “好了。凝儿说得没错,终究是过去的东西,扔了便扔了。”
  微凉的泪水划过脸颊。
  我眼睁睁看着他抬手,随手将我掌心残存的木屑拂落在地。
  这一刻,碎掉的何止是一只木马。
  往后全程路途,我安静地倚在车厢角落,再未同他说过一字一句。
  夜色深沉,车队终于行至庆国边关。
  拓跋珩小心翼翼扶着谢霜凝下车,回头对我嘱咐。
  “庆国使臣会入关接你,我不便越界。”
  “我允你回来北漠的话永远做数,保重。”
  车内昏暗无光,他看不见我惨白如纸的面容,更看不见我蜷缩强忍剧痛的模样。
  我气息微弱,轻声应道。
  “嗯,你走吧。”
  马车外,马蹄声远去。
  与此同时,边关深处缓缓传来一阵苍凉的唢呐声。
  我靠着冰冷的木匣,缓缓闭上双眼。
  ……
  拓跋珩还没走远,清晰地听见了那阵唢呐声。
  接和亲公主归国,向来是喜乐喧天,何来这般乐曲?
  心底骤然翻涌浓重的不安,他猛地勒马回头。
  夜色之下,庆国边关城门大开,一队身着素白丧衣的使臣缓缓行出,肃穆沉重。
  他认得这身装束,不是迎接喜事的仪仗。
  而是——为人吊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