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一直有冰冷的湖水倒灌进口鼻。
醒来时,入眼是正院熟悉的承尘。
“阿妤!”
萧砚坐在床边,眼底布满血丝,下巴冒出一圈青茬。
见我睁眼,他猛地握住我的手。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他的手在抖。
我将手抽回来。
“阿竹呢?”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往日阿竹咋咋呼呼的声音。
萧砚的脸色沉了沉。
“那丫头不懂规矩。你昏迷时,她一直嚷着你的病和引灵汤有关,还要擅自出去请大夫。”
“我已经把她发落到庄子上了。”
我转头看他。
阿竹从小跟在我身边,最怕黑,也最怕到庄子上做粗活。
“她还说什么了?”
“都是些胡言乱语。”
萧砚放柔声音,替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先生说,你吐出来的是体内积存的毒血。排出来,身子反而会轻快些。”
“阿妤,你不要听一个丫鬟危言耸听。”
我望着他的脸,忽然觉得疲惫。
“把阿竹接回来。”
“你身边不需要这种挑拨是非的人。”
萧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会替你换一批更稳妥的下人。等去了江南,你想挑什么样的都行。”
又是江南。
我闭上眼,不再说话。
算了。
阿竹离开国公府,反倒安全。
他大概以为我妥协了,松了一口气。
“你好好歇着,药还在炉子上温着。一会儿我亲自喂你。”
萧砚走后,我掀开被子看了一眼。
衣物已经被换过,身上也被人清洗干净。
昨夜沾满鲜血的床褥不知去了哪里。
就连我藏在枕下的脉案,也不见了。
我没有追问。
孩子已经没了。
而萧砚直到此刻,仍旧一无所知。
这样也好。
他既然从未期待过这个孩子,便不必知道他曾来过。
接下来的日子,萧砚连公务都不去办了。
他日夜守在我的床前。
我喝不下粥,他便一勺勺地哄。
我夜里疼得睡不着,他便整夜抱着我,用内力替我暖着后背。
下人们都在私下感叹,世子爱妻如命。
只有我知道,他在等下月十五。
那是最后一次阵法启动的日子。
只要熬过那一夜,长姐的病便能彻底断根。
我也在等。
母亲临终前,曾给我留下一只装首饰的紫檀木匣。
前几日我才发现木匣有暗槽。
暗槽里除了一块调动旧部的铜令和一粒保命丸,还有一张泛黄的旧宅图。
那张图画的是定国公府几十年前尚未翻修时的布局。
这府里竟藏着一条通向府外后巷的废弃暗道。
我将木匣找了出来。
看着里面的东西,我鼻尖泛酸。
想去母亲临终前的话。
“妤儿,你一定要幸福,一定要为自己而活。”
我擦掉眼泪。
我想我应当可以给自己拼一个自由。
转眼到了腊月十四。
廊下挂着我亲手做的风铃,是成婚那日萧砚替我挂上去的。
寒风一吹,系绳突然断裂。
风铃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萧砚闻声走进来,皱眉看着地上的碎片。
“碎了便碎了。”
“我让人打一个金的给你。”
他踢开碎片,走到我面前,半蹲下来。
“阿妤,明日就是十五了。”
他将脸埋进我的掌心。
“过了明日,一切都会好的。”
我看着他发间隐约可见的白丝。
“嗯。”
我轻声回答:
“一切都会好的。”
只是他的以后,再也不会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