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马车驶出京城时,天还没有亮。
阿竹坐在车厢里,哭得眼睛红肿。
她一边往炭盆里添银骨炭,一边替我拢紧披风。
“夫人,您瘦了好多。”
我递给她一块帕子。
“别再叫夫人了。”
“往后叫我小姐吧。”
阿竹胡乱擦去眼泪,重重点头。
“是,小姐。”
我用铜令联络上母亲留下的旧部给阿竹找了一个替身。
又让阿竹提前变卖几间偏僻铺子换来银票。
我看着官道的风景一阵轻松。
“走,去江南!”
江南的小院,是母亲留下的旧部提前置办好的。
白墙黑瓦,推窗便能看见一条青色河流。
安顿下来后,我每日吃药养身,闲时坐在廊下看雨。
一个月后,京城的第一封密信送到。
阿竹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小姐,世子在查那句话。”
我正在修剪一盆兰花。
“哪句话?”
“骨血相还。”
阿竹咬了咬唇。
“他起初以为,是您拿自己的命还十年前的救命之恩。”
“后来却在烧毁的石匣夹层里,发现了一块残缺的脉案封皮,上面有太医院的印。”
我的剪刀停顿一瞬。
萧砚循着太医院的印记,在北去三百里的驿站截回了陈太医。
国公府正堂内,陈太医跪在地上,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夫人确实有孕,约莫两月。只是她体内积毒已深,胎象十分不稳。”
“臣当时反复叮嘱,绝不能再让夫人服用红花、麝香一类的烈性药物。”
萧砚愣在原地。
“有孕?”
陈太医低下头。
“赏梅宴前一日,夫人曾私下请臣诊脉。”
“她本想拿着脉案去寻世子,可第二日,臣便被人以您的名义警告,不许再为夫人诊治,也不许将喜脉一事外传。”
萧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谁用我的名义?”
陈太医不敢回答。
他却已经猜到了。
他封锁国公府,扣下术士,又命人调出这一年的药材账目。
账册记着,赏梅宴前一日,府中采买了大量红花、麝香和寒藤。
采买人拿的是萧砚的令牌,药材最后全被送进正院的小厨房。
小厨房管事被拖到正堂时,吓得跪地求饶。
萧砚将账册砸在他脸上。
“那日的引灵汤,究竟放了什么?”
管事浑身发抖。
“汤是您亲自守着熬的。只是起锅前,先生送来一包药粉,说必须由您亲手放进去,才能发挥药效。”
萧砚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想起来了。
那天,他确实亲手将那包药粉倒入汤中。
他还对我说,加了甘草,不苦。
他亲眼看着我把那碗药喝得一滴不剩,甚至笑着夸我真乖。
“她当夜发生了什么?”
管事不敢开口。萧砚拔剑抵住他的喉咙。
“说!”
“奴才不知道!可第二日天不亮,先生便命人换掉正院的床褥,还让洗衣房把夫人的衣物全部烧掉。”
萧砚连剑都没有收,径直冲去了洗衣房。
洗衣婆子起初不肯承认。
直到他下令杖责她的儿子,她才从墙缝里取出一只油纸包。
油纸里,是一角已经干涸发黑的里衣。
衣角绣着一个小小的“妤”字。
那是阿竹亲手替我绣的。
“不是吐血。”
洗衣婆子跪在地上哭道:
“那些血全在夫人身下,里头还有没成形的血块。”
“先生给了奴婢银子,让奴婢把东西都烧干净。他说若敢让世子知道,奴婢全家都活不了。”
长剑从萧砚手中落下。
他盯着那片血衣,嘴唇剧烈颤抖。
“她流产那晚,我在哪里?”
管事不敢抬头。
“您在书房,看大小姐第二日入宫的座次。”
萧砚猛地后退一步。
那晚,他曾路过正院门口。
屋里没有灯,也没有声音。他以为我已经睡熟,便没有进去。
而门后,我独自躺了一夜,血也流了一夜。
第二日,他还将另一碗掺着药引的羹汤端到我面前。
他嫌我不听话,嫌我扫了长姐的兴致,逼着刚失去孩子的我,当着满京城权贵的面,一口口喝了下去。
萧砚攥紧血衣,忽然弯腰吐出一口血。
正堂内顿时乱成一片。
他却推开所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烧毁的正院。
他跪在焦黑的废墟里,将那片血衣按在心口,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阿妤......”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可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