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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驶出京城时,天还没有亮。
  阿竹坐在车厢里,哭得眼睛红肿。
  她一边往炭盆里添银骨炭,一边替我拢紧披风。
  “夫人,您瘦了好多。”
  我递给她一块帕子。
  “别再叫夫人了。”
  “往后叫我小姐吧。”
  阿竹胡乱擦去眼泪,重重点头。
  “是,小姐。”
  我用铜令联络上母亲留下的旧部给阿竹找了一个替身。
  又让阿竹提前变卖几间偏僻铺子换来银票。
  我看着官道的风景一阵轻松。
  “走,去江南!”
  江南的小院,是母亲留下的旧部提前置办好的。
  白墙黑瓦,推窗便能看见一条青色河流。
  安顿下来后,我每日吃药养身,闲时坐在廊下看雨。
  一个月后,京城的第一封密信送到。
  阿竹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小姐,世子在查那句话。”
  我正在修剪一盆兰花。
  “哪句话?”
  “骨血相还。”
  阿竹咬了咬唇。
  “他起初以为,是您拿自己的命还十年前的救命之恩。”
  “后来却在烧毁的石匣夹层里,发现了一块残缺的脉案封皮,上面有太医院的印。”
  我的剪刀停顿一瞬。
  萧砚循着太医院的印记,在北去三百里的驿站截回了陈太医。
  国公府正堂内,陈太医跪在地上,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夫人确实有孕,约莫两月。只是她体内积毒已深,胎象十分不稳。”
  “臣当时反复叮嘱,绝不能再让夫人服用红花、麝香一类的烈性药物。”
  萧砚愣在原地。
  “有孕?”
  陈太医低下头。
  “赏梅宴前一日,夫人曾私下请臣诊脉。”
  “她本想拿着脉案去寻世子,可第二日,臣便被人以您的名义警告,不许再为夫人诊治,也不许将喜脉一事外传。”
  萧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谁用我的名义?”
  陈太医不敢回答。
  他却已经猜到了。
  他封锁国公府,扣下术士,又命人调出这一年的药材账目。
  账册记着,赏梅宴前一日,府中采买了大量红花、麝香和寒藤。
  采买人拿的是萧砚的令牌,药材最后全被送进正院的小厨房。
  小厨房管事被拖到正堂时,吓得跪地求饶。
  萧砚将账册砸在他脸上。
  “那日的引灵汤,究竟放了什么?”
  管事浑身发抖。
  “汤是您亲自守着熬的。只是起锅前,先生送来一包药粉,说必须由您亲手放进去,才能发挥药效。”
  萧砚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想起来了。
  那天,他确实亲手将那包药粉倒入汤中。
  他还对我说,加了甘草,不苦。
  他亲眼看着我把那碗药喝得一滴不剩,甚至笑着夸我真乖。
  “她当夜发生了什么?”
  管事不敢开口。萧砚拔剑抵住他的喉咙。
  “说!”
  “奴才不知道!可第二日天不亮,先生便命人换掉正院的床褥,还让洗衣房把夫人的衣物全部烧掉。”
  萧砚连剑都没有收,径直冲去了洗衣房。
  洗衣婆子起初不肯承认。
  直到他下令杖责她的儿子,她才从墙缝里取出一只油纸包。
  油纸里,是一角已经干涸发黑的里衣。
  衣角绣着一个小小的“妤”字。
  那是阿竹亲手替我绣的。
  “不是吐血。”
  洗衣婆子跪在地上哭道:
  “那些血全在夫人身下,里头还有没成形的血块。”
  “先生给了奴婢银子,让奴婢把东西都烧干净。他说若敢让世子知道,奴婢全家都活不了。”
  长剑从萧砚手中落下。
  他盯着那片血衣,嘴唇剧烈颤抖。
  “她流产那晚,我在哪里?”
  管事不敢抬头。
  “您在书房,看大小姐第二日入宫的座次。”
  萧砚猛地后退一步。
  那晚,他曾路过正院门口。
  屋里没有灯,也没有声音。他以为我已经睡熟,便没有进去。
  而门后,我独自躺了一夜,血也流了一夜。
  第二日,他还将另一碗掺着药引的羹汤端到我面前。
  他嫌我不听话,嫌我扫了长姐的兴致,逼着刚失去孩子的我,当着满京城权贵的面,一口口喝了下去。
  萧砚攥紧血衣,忽然弯腰吐出一口血。
  正堂内顿时乱成一片。
  他却推开所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烧毁的正院。
  他跪在焦黑的废墟里,将那片血衣按在心口,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阿妤......”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可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