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宫门内坐了一会儿,父亲便出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走近时,里面的碎木轻轻碰响。
我认得那块布,是他从宋锦侍女手里拿的帕子。
“东西都捡起来了。”
他将布包搁在我身旁,蹲下身,想看我的手。
我往回收了收。
父亲的手停在膝上,隔了片刻才说:“娘娘已经训斥过你姐姐,往后也不许她再入宫献艺。你受的委屈,爹知道了。”
他没有提自己被留下申斥的事。
宋锦站在几步外,眼睛哭得红肿。听见这话,她猛地抬起头。
“爹,我准备了那么久……”
父亲转头瞪了她一眼。
她咬住唇,仍盯着我:“妹妹如今可满意了?”
父亲没有像先前那样替她接话。
宋锦等了等,脸色一点点变了,忽然伸手来扯我。
“你再去求求娘娘,就说是误会,是我说错了——”
父亲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开。
“还嫌不够?”
我看着他们攥在一起的手,想起方才被压在桌上的自己。
原来他知道怎么拦住她。
只是先前,她抓的是我,他便不必拦。
父亲让侍女先带宋锦上车,又转回身,语气放得更缓。
“回家吧。你的手得好好养,爹找最好的大夫。”
我解开布包。
匣盖裂成了两片,一枚铜扣还挂在木茬上。春桃蹲到我身边,拿帕子替我包好线轴和剪子。
父亲伸手捡起匣盖,试着将断口合拢。
“能修,找个木匠就成。”
两块木头没能对齐,他又换了个方向。
我把母亲的旧荷包放进春桃手中。
“信还我。”
父亲的动作停下来。
“什么信?”
我看着他的袖口。
他低下头,取出那张绣坊回信,却没有递过来。
“你还要去?手都伤成这样,拿什么给人家做活?”
我伸着左手。
他皱起眉,又看了一眼旁边尚未离开的许姑姑,终于将信放到我掌心。
纸角被折皱了,我压了两下,没能抚平。
春桃忽然轻轻碰了碰我。
“姑娘,人来了。”
陆承安站在宫门外,身后停着一辆青布小车。
他比我记忆里高了许多,听见春桃叫人,便迎过来。目光落到我的手上时,他脚下一顿,没有贸然伸手扶我。
“还能走吗?”
“能。”
我起身太急,膝盖一阵刺痛,春桃忙托住我的胳膊。
陆承安往前半步,又停住,先将车旁的脚凳搬了下来。
父亲站到我面前。
“陆家小子,她今日不去你铺子。”
陆承安看了看他,转而问我:“你想去哪儿?”
父亲的脸沉了下来。
“宁儿,自己的车就在那边。”
宋家的马车停得近,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宋锦半张脸。她看着我,手仍牢牢攥着帘子。
我没有过去。
“陆公子,我想先去城里找个大夫,再问问这只手。”我声音有些发紧,“劳烦你送一程。”
“好。”
他接过春桃手里的针线包,放进车内,给我们让开了路。
父亲伸手扣住我的左腕。
“有什么话回家再说,别叫外人看笑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他指节松了些,却仍没放开。
“爹已经替你收拾好东西了。”
布包还在石凳上,几块碎木从里面露出来。
我慢慢将手抽了回来。
春桃扶着我踩上脚凳。车身晃动时,我下意识护住伤手,陆承安便扶住车辕,等我坐稳才退开。
车帘垂下来,父亲的声音隔在外面。
“宁儿!”
我攥着那封信,没有掀帘。
过了片刻,陆承安在车旁问:“可以走了吗?”
“可以。”
车轮终于动起来。
我靠着车壁,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春桃替我擦脸,我躲了一下,眼泪却越擦越多。
出了宫门那条长街,我叫住陆承安。
“试工的事……”
车慢下来。
我把回信往帘外递了递:“我还想去。只是这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他没有接回那封信。
“那就等能试的时候再试,位置给你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