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那天,婆婆一早就让人送来一条红裙子。
  盒子里还放着一张纸条。
  喜庆些,别让亲戚看笑话。
  我穿了自己的黑色大衣。
  刚到酒店门口,两个婶婶便迎上来,一左一右挽住我。
  “小禾,妈都替你教训过他了,你也该消消气。”
  “女人过日子,哪能什么都计较?孩子生都生了,总不能扔出去。”
  她们把我往宴会厅里带。
  正前方挂着孩子的满月照。丈夫抱着孩子站在台上,第二个女人没露面,婆婆却笑着向每一桌解释,孩子以后由我们夫妻抚养。
  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
  “怎么穿得这么素?”
  她脱下自己的红色披肩,搭到我肩上,又替我整理头发。
  “今天人多,别冷着脸。有什么委屈,妈回家让他跪着给你赔罪。”
  她的声音不高,旁边几桌却刚好能听见。
  亲戚们纷纷说她心疼儿媳,是丈夫犯了错,林禾再闹就不懂事了。
  我摘下披肩,叠好放回她手里。
  “您今天想让我做什么?”
  她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
  “一家人说什么做不做。抱抱孩子,让亲戚知道你愿意接纳他。”
  丈夫已经抱着孩子走下来。
  婴儿睡得很熟,裹着绣金线的红色襁褓。丈夫将孩子往我怀里送,我没有伸手。
  他低声说:“这么多人看着,你别让妈下不来台。”
  婆婆立即挡在我面前。
  “别逼小禾,她心里难受。”
  她转身握住我的手,慢慢将我的手臂托起来。
  “你抱一下就知道了。孩子软乎乎的,什么错都没有。”
  我的胳膊被她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他当然没有错。错的是谁?”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司仪在台上叫我们一家三口上台。亲戚们开始鼓掌,丈夫抱着孩子先走了上去。
  婆婆挽住我,指甲隔着袖子掐在我的胳膊内侧。
  “先把场面圆过去。”
  我看着她:“您替我圆过多少场面?”
  她贴近我耳边,声音仍旧温柔。
  “林禾,你娘家没人来,别让自己一个人站在这儿。”
  我抽出胳膊,独自走上台。
  婆婆以为我答应了,笑容重新浮上来。她向司仪使了个眼色,大屏幕立刻亮起“认亲仪式”四个字。
  工作人员端来一只托盘,上面放着红印泥和几份文件。
  “今天除了给孩子办满月,咱们家还有一件喜事。”
  婆婆站到我身边,拿起话筒。
  “小禾心善,愿意把孩子接回来,当亲生的一样养。以后孩子就在他们夫妻名下,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掌声再次响起来。
  丈夫把孩子交给月嫂,翻开托盘上的文件,把笔递给我。
  我看见第一页的标题。
  收养协议。
  后面还附着一份监护责任说明。日常抚养、医疗支出和教育安排全部落在我和丈夫名下,孩子生母却只写着“自愿配合”。
  “昨天我说过,我不签。”
  丈夫挡住话筒,压低声音:“妈已经跟所有人说了,你现在反悔,让她脸往哪儿放?”
  “她替我决定的时候,问过我要把脸放哪儿吗?”
  婆婆接过笔,递到我手边。
  “小禾,手续以后还能商量。今天你只要签个名字,让亲戚安心。”
  “让谁安心?让那个女人安心,还是让您安心?”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停了。
  婆婆伸手替我拉正话筒,顺势按住我的手。
  “别说气话。你不能生,孩子将来也是给你养老。”
  我从包里取出两份医院原始报告,放到展示台上。
  “谁说我不能生?”
  丈夫的脸色变了,伸手要拿。我先将自己的报告举起来。
  “医院的原始检查记录显示,我没有不孕问题。另一份报告上的名字,是我丈夫。”
  台下有人问:“那以前不是一直说……”
  我打开丈夫的报告。
  “严重弱精。婆婆怕儿子抬不起头,托熟人换了检查结果,让我背了五年不能生的骂名。”
  丈夫一把夺过话筒。
  “医生都说了,弱精不是绝对不能生。你现在拿这个出来,是想证明孩子不是我的?”
  “我现在证明的是,你们骗了我五年。”
  婆婆没有抢话筒。她把被丈夫碰歪的报告重新摆正,还抽出纸巾,替我擦了擦话筒。
  “小禾受了刺激,说话难免重。检查的事,妈可以回去跟她解释。”
  她面对台下笑了笑。
  “当妈的,谁不想护着儿子?可我对小禾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
  “对,我们都看见了。”
  我连接上宴会厅的音响。
  那段录音从四周传出来。
  “她今天亲眼看见了,你还指望他离婚?”
  紧接着,是婆婆平稳清晰的声音:
  “看见才好劝。现在我替她出了气,她就听我的。”
  台下彻底安静了。
  婆婆手里的纸巾落在地上。
  录音继续播放,直到那句“房子不行,拿钱走人”。
  我把转账流水投到大屏幕上。
  “她用我的卡,给丈夫的第一个情人付了十二万元封口费。她带我堵酒店,也不是为了替我出气,是嫌那个女人要得太多。”
  丈夫盯着屏幕,喉结动了几下。
  “妈,这些钱……”
  “关掉。”
  婆婆声音很轻。
  工作人员站着没动。
  她走过去拔掉连接线,屏幕暗了,音响里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她回头看我时,脸上已经没有笑意。
  “小禾,你非要毁了这个家?”
  “这个家不是我毁的。”
  我拿起托盘里的收养协议,一页一页展示给台下的人看。
  “你们今天请我来,不是为了让我原谅。是想让我签字,替他们养孩子,替他们付钱,再替他们保住一家和睦的名声。”
  刚才挽着我的婶婶松开了丈夫递过去的孩子。
  婆婆环顾四周,忽然将孩子抱进怀里。
  “你不养,有的是人养。这是我们家的亲骨肉,谁也抢不走。”
  她把孩子搂得很紧,像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样不会背叛她的东西。
  我从包里取出一只密封文件袋,放到展示台上。
  “既然说到亲骨肉——”
  婆婆看清封面上的鉴定机构名称,手臂猛地收紧。
  我按住封口,望向她。
  “那就把亲子鉴定一起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