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看管家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蔡俊明不动声色地挡在我身前，干笑两声：“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哥俩喝多了迷路了，也不是随便乱走的。不过杜大哥既然回去了，那就麻烦管家也把我们两个人送回酒店吧！”
蔡俊明的话像是给紧绷的弦松了劲，管家阴沉的脸色稍缓，但眼底的寒意丝毫未减。他侧身让出一条路，声音依旧冷硬：“请吧。”我和蔡俊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连忙跟上管家的脚步，不敢再多看那间西式小屋一眼。
穿过曲折的回廊，刚才来时还觉得雅致的庭院此刻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假山石影幢幢，仿佛蛰伏的怪兽，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管家走在前面，马灯的光晕随着他的步伐左右摇晃，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一路无话，只有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单调声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几次想开口问问杜旭的情况，都被蔡俊明用眼神制止了。
终于，赵家老宅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出现在眼前。门已经被打开，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是这两天接送我们的那辆。车灯没开，只有车头微弱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走近了才发现，车旁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佝偻着背的老司机，另一个则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套装，正背对着我们，似乎在跟老司机说着什么。
“刘师傅，你也在赵家工作这么多年，规矩你都懂。”女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别出幺蛾子，安安稳稳再熬两年，就能领退休金了，何必在这时候节外生枝？”
老司机，也就是刘师傅，声音里满是哀求，带着哭腔：“张经理，您就行行好，再通融通融吧！我儿子他……他真的急用钱啊！那些要债的天天堵在家门口，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您就帮我跟赵总说说，先预支我两年的工资，我以后肯定好好干活，绝不耽误事！”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张经理似乎有些不耐烦，提高了音量，“赵家的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破例！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公司还怎么运转？”
听到“钱”和“预支工资”，我心里一动，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蔡俊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和我一起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管家清了清嗓子。张经理和刘师傅同时回过头，看到我们，张经理脸上的不耐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职业化的微笑，但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她只是朝管家点了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师傅一眼，便转身快步离开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刘师傅看到管家，像是老鼠见了猫，原本佝偻的背更弯了，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地说：“管……管家。”
管家面无表情地走到刘师傅面前，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刘师傅，做好你分内的事。”他顿了顿，语气冰冷，“不要因为家里的私事耽误了工作，明白吗？”
“明白，明白！”刘师傅连连点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一定好好工作，绝不给赵家添麻烦。”
管家不再看他，转而对我们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大师，车已经准备好了，请上车吧。刘师傅会安全送你们回酒店。”
我和蔡俊明点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刘师傅随后也上了驾驶座，发动汽车。透过后视镜，我看到管家还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直到车子开出很远，他的身影才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车厢里一片沉默。我看着刘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憔悴。刚才他哀求张经理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心里不禁有些同情。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开口问道：“刘师傅，您……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刚才听您好像挺着急的。”
刘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惭愧：“唉，让两位见笑了。”他苦笑了一下，“刚才那位是我们赵家的财务张经理，专门负责给我们这些司机、管家、服务员发工资的。”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继续说道：“我在赵家干了三十多年了，从年轻小伙子干到现在头发都白了。说实话，赵家待我们这些下人不薄，待遇挺好的。我每天也就开开车，接送一下客人，一个月工资一万多，五险一金啥都齐全，逢年过节还有福利。我今年都五十三了，再干两年就正式退休了，到时候拿着退休金，日子也能过得去。”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浓的无奈：“可偏偏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最近不是世界杯嘛，他迷上了赌球，偷偷摸摸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输光了，还欠了外面二十多万的高利贷！那些要债的凶得很，天天跑到家里砸门，我老伴吓得病倒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想着，我在赵家还有两年才退休，能不能跟公司商量一下，先预支我最后两年的工资，把债还了。可张经理说公司有规定，不能预支工资，说什么也不同意……”
蔡俊明在一旁听着，皱起了眉头，忍不住问道：“刘师傅，赵亮不是仓州市的首富吗？家大业大的，按理说也不差你这二十万吧？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赵亮本人呢？说不定他心一软就答应了。”
刘师傅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赵总？唉，我们这种下人，哪有机会见到赵总啊。赵家光是司机就有十几个，各司其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