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肉包，说了声谢谢，放进嘴里。味道确实不错，但我更在意的是田桂芬的一举一动。她的举止动作都很自然，没有任何破绽，那股淡淡的尸气似乎也消散了一些，若有若无，几乎快要察觉不到。难道真的是我多心了？
母女二人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天。田妞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田桂芬则耐心地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话，眼神里满是宠溺。突然，田妞提到了自己的同学：“妈，我们班的李萌萌前几天跟她爸妈去国外旅游了，拍了好多照片，可漂亮了！她说那里的风景特别美，还有好多好吃的，我也好想去啊。”
田桂芬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温柔地说：“不就是国外嘛。妈妈也可以带你去呀。去英某国好不好？到了英某国，妈妈可以带你去看大本钟，还有威斯敏斯特宫，以及威斯敏斯特教堂，也就是西敏寺，那里是历代国王加冕、安葬地，牛顿、霍金都是长眠于此。
田桂芬的眼神忽然变得悠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筷边缘：“西敏寺的哥特式尖顶在雾都的晨光里会泛着青灰色，就像‘acrownofthorns’。教堂内部的彩绘玻璃是十五世纪的珍品，阳光透过时会在地面投下流动的光斑，当地人说那是‘Godsfootsteps’。”她顿了顿，指尖轻点桌面模仿着建筑轮廓，“中殿的穹顶高四十二米，抬头看的时候会听见风穿过雕花窗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念诵《圣经》里的‘vanityofvanities,allisvanity’。”
我夹着烤肉的手停在半空，炭火噼啪声里，她的伦敦腔圆润得像是BBC纪录片原声。
我把烤肉塞进嘴里，故意拖长调子：“田姨，您这英语说得比我们高中老师还地道啊，‘Godsfootsteps’这种说法，听着就跟在西敏寺住过似的。”
烤盘上的牛舌烤得微焦，油脂滴在炭火上腾起白烟，模糊了田桂芬瞬间僵硬的侧脸。
她避开我的目光，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年轻时学过几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像是被炭火烫到般缩回手。
田妞终于咽下嘴里的食物，她开口打圆场：“大炮哥，我妈哪有那么有本事呀，就是随便说几句英语嘛。肯定是在家跟电视学的呗。”
她一边说着，夹起一片烤好的牛舌塞进田桂芬嘴里，“妈你快吃，不然肉都老了。”
田桂芬机械地咀嚼着，眼神飘向窗外。正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她鬓角的花白发上镀了层金边，那股若有若无的尸气突然浓烈起来，混着烤肉的焦香钻进鼻腔。
空气像是被炭火烤得凝固了，田妞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田桂芬望着窗外的眼神空洞得吓人。我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往回拉：“说起来，要出国可得抓紧。田妞不是马上要上大学了吗？再有一个多月就得开学报到，护照、签证这些手续办下来少说也得个把月，时间可不等人。”
田桂芬像是被这句话拽回神，缓缓转过头，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温柔的笑，只是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可不是嘛。”她点点头，伸手摸了摸田妞的头发，“不管去哪个国家，明天先带妞妞去办保结书。”
“保结书？”田妞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妈，那是啥呀？办护照还要这个？”
我也跟着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磕在碗沿。活了这么大，只听说过办签证可能需要在职证明、资产证明，保结书这词儿听着就透着股老掉牙的古怪，倒像是旧社会才有的玩意儿。
田桂芬的脸颊泛起可疑的红晕，连忙摆手，声音有些发虚：“哦……妈也是在电视上看的，许是记错了。”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我们添水，壶嘴晃得厉害，热水溅在桌面上，腾起一小团白雾。
田妞没多想，笑嘻嘻地打圆场：“我就说嘛！妈你就是电视剧看多了。”
她夹了块烤牛舌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其实也不用去那么远啦，英某国签证多难办啊，又是资产证明又是面签的。咱们第一次出国，不如去邻近的韩某国？我同学说济州岛对中华公民免签呢，只要办好护照，买张机票就能走，多方便！”
“好好好，都听妞妞的。”田桂芬立刻顺着女儿的话说，语气里透着一股近乎讨好的顺从，仿佛刚才那个对西敏寺细节了如指掌的女人只是我的幻觉。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也压不住心里的寒意。这母女俩依偎在一起的画面明明温馨得像幅画，田妞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田桂芬看着女儿的眼神也满是慈爱，可偏偏就是这种和谐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就像一盘精心摆盘的菜肴，凑近了才发现食材底下藏着不该有的异物。
吃过饭回到店铺。我坐在柜台里想了半天，就是感觉很别扭。
忽然间我又想到田桂芬说的那个词儿。保结书，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想到此处，我立刻掏出手机开始上网搜索。
屏幕上跳出的搜索结果让我后颈汗毛倒竖。保结书三个字赫然出现在泛黄的民国档案里——那是清末民初特有的出境文书，需由殷实商户或地方乡绅具保，承诺出境人“身家清白，如期归国，绝不滞留外洋”。
我手指划着屏幕，心脏像被浸在冰水里，35年《修正出入境管理规则》第三条写得明明白白：“凡中华公民出境，须先向当地警察局申请保结书……”
田桂芬怎么会知道这种早就废止的东西？她刚才描述西敏寺的神情绝非凭空想象，那分明是亲身经历过的记忆。我盯着手机里民国护照样本上的钢印，想到田桂芬今天的表现有如此异常之处，她是那样的斯文，优雅，高贵。忽然间我的脑海里终于拼凑出一个荒谬却惊悚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