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扫了一圈，大多是生面孔，估计是周卫民老婆小罗那边的亲戚，一个个穿着花里胡哨的，正嗑着瓜子聊天。
“大炮！这儿呢！”靠窗的位置突然有人喊我。我定睛一看，王大妈正冲我招手，她旁边还坐着个穿碎花裙的中年妇女，好像也是街道上的，感觉有点脸熟，但我确实不认识。
我赶紧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王大妈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可算来了！你瞅这阵仗，哪像办喜事的？饺子果然给办喜事，我还真是头一回见！”
我顺着王大妈的目光打量四周，墙角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上积着层黑黄的油污，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邻桌几个大妈正拿纸巾擦着黏糊糊的桌面，塑料桌布上的金粉沾了一手，甩都甩不掉。
“可不是嘛，”王大妈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你看这菜还没上呢，桌子上就摆着俩豁口盘子，一个装着瓜子一个装着糖。我刚才瞅了眼，那糖纸都发黏了，指不定是哪年的存货。”
坐在王大妈旁边的碎花裙大姐叹了口气，接过话头：“楼下还算好的，你是没瞧见楼上。刚才我去洗手间路过，楼梯口挤得人都过不去，十五六张桌子挨挨挤挤的，椅子腿都快摞到一块儿了。有几个穿西装的小伙子估计是男方同事，塞了红包就走，嘴里还嘟囔着‘下午还得上班’。”
我下意识摸了摸后背，汗已经把T恤洇湿了一大片。这老北方饺子馆连个空调都没有，仅有的几台壁扇全对着服务员的操作台吹，食客们只能干挨热。斜对面桌的一个胖大哥实在受不了，把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手里拿着菜单当扇子呼扇。
“这叫什么事儿啊，”王大妈又开始念叨，“办喜事图个热闹不假，可也不能这么遭罪吧？我家小孙子满月酒都比这强，好歹订了带空调的酒店，每桌还配了果盘。”
她越说越激动，手里的瓜子壳都快堆成小山，“你说周卫民他妈那算盘打得噼啪响，收红包倒积极，拆开数钱那劲儿比谁都足，怎么到办事儿就这么抠唆？”
我想起门口老太太数钱时那副嘴脸，忍不住笑出声：“两百块钱还嫌少呢，连烟都不给。”
“何止啊，”碎花裙大姐压低声音，“刚才我看见对门卖杂货的李婶包了三百，老太太脸都没抬一下，记账的时候笔杆子戳得账本砰砰响。倒是街尾开超市的张老板包了一千，你猜怎么着？老太太亲自把人领到主桌，还塞了盒中华烟，那态度，简直天差地别。”
正说着，头顶的吊扇突然发出“嘎吱”一声怪响，吓得邻桌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赶紧护住孩子脑袋。我抬头看了看摇摇欲坠的扇叶，心里直打鼓：“这仪式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啊？连个台子都没有，总不能就在这大厅中间拜堂吧？”
王大妈往门口瞥了一眼，摆摆手：“啥仪式啊，听我家老头子说，压根就没请司仪。周卫民他堂弟当干事，据说今天临时客串一下主持人，估计就是上台说两句吉利话，新人敬个酒就算完事儿。”
她顿了顿，往地上吐了口瓜子皮，“说白了，就是找个由头收红包。你没看吗？桌上除了瓜子糖，连杯水都没有，这是生怕客人多待一会儿。”
我倒吸一口冷气，这婚结得也太敷衍了。正想再说点什么，就看见邻桌两个年轻姑娘站起来，把没动过的喜糖拨到一边，小声嘀咕着“太没意思了，走了走了”。顺着她们的背影望去，大厅里稀稀拉拉已经空了不少座位，尤其是靠门口的几桌，几乎走光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墙上的石英钟指向十一点，吊扇依旧在头顶晃悠，空气里弥漫着越来越浓的汗味和饺子馅的腥气。每张桌子上还是只有那两小盘瓜子糖果，喜糖是最便宜的水果硬糖，糖纸颜色艳俗，剥开一颗尝了尝，甜得发腻，还有股塑料味儿，难怪没人动。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我和王大妈他们赶紧伸长脖子往外看，只见饺子馆门口的马路上停了一排车，总共也就四五辆的样子。最前面的是辆银灰色大众，车头上贴了张皱巴巴的红双喜，引擎盖上用红绸带扎了个歪歪扭扭的花，就算是头车了。后面跟着几辆黑色轿车，有比亚迪，有吉利，还有辆看不清牌子的旧车，车身上的划痕都没补，活像临时拼凑的车队。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周卫民。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领口系着歪歪扭扭的领带，西装裤脚还沾着点泥点子，最显眼的是西装前襟上的褶子，像是在衣柜里压了半年没熨过，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刚跑业务回来的保险推销员。
可当他转身牵出身边的女人时，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几秒。那女人穿着件白色婚纱，裙摆不算长，却衬得她身姿窈窕。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尤其是一双眼睛，亮得像含着水。她手里捧着一束塑料花，虽然廉价，却被她硬生生拿成了玫瑰的姿态。周围几个嗑瓜子的大妈都停下了动作，嘴里啧啧称奇：“乖乖，这姑娘长得可真俊！”
“周卫民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王大妈也看得直咂嘴：“我滴个娘哎，这小罗姑娘真是……可惜了。”她摇摇头，又开始扒拉桌上的瓜子，“你说这么漂亮的媳妇，就这么随随便便嫁了，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周家人的心是石头做的？”
我看着新娘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婚纱裙摆蹭到地上的瓜子皮，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周卫民在旁边浑然不觉，还咧着嘴跟门口的亲戚打招呼，露出两排黄牙。
阳光透过油腻的玻璃窗照进来，正好落在新娘脸上，新娘的脸上洋溢着笑容。那笑容异常的灿烂，看得我心头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