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楠捧着菊花茶，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眉头依旧紧锁，心里记挂着远在金陵赛场危在旦夕的男朋友。
孔三富点了点头，夹起一筷子九转大肠放进嘴里，咀嚼半晌。
“话是这么说，可故人不在，再吃一样的菜，身边却少了那个人，滋味终究不一样了。”
包房里暖气融融，酒菜飘香，可气氛却蒙上一层淡淡的伤感。
孔三富放下筷子，目光望向窗户外头，窗外老街灯火点点，人声隐隐隔着墙壁传进来。
“那时候你爸性子直得很，认死理。”他缓缓开口，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白酒，“我年轻的时候心眼活，总想着多捞些钱财，遇上来历不明的物件，动过不少歪心思。每次一这样，你爸就劝我，说干我们这一行，手里握着别人的祸福，心千万不能贪，贪小利，必遭大殃。”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浮起愧色。
“现在回头再听这些话，句句都是实在道理。可惜当年年轻气盛，左耳进右耳出，没往心里去。就像这回祝食箸的事，一千块收来的东西，转手五万六卖出去，鬼迷心窍，才酿出这一场大祸。若是早听你父亲的劝，何至于闹到如今这个地步，平白害了好几条人命。”
我轻轻叹了口气：“我爸嘴上总念叨江湖险恶，可他心里，一直拿你当过命的兄弟。常常跟我说，东省有个孔三富，本事不算顶尖，但人讲义气。”
孔三富听见这话，眼眶微微发红，端起酒杯，朝着半空虚虚举了一举。
“老兄弟，这杯，我敬你。”
话音落下，仰头一饮而尽，白酒火辣辣滑过喉咙。
程楠坐在对面，指尖不停绞着纸杯的杯壁，显然满心都是金陵那边的事，一桌珍馐摆在眼前，也没什么胃口，只是小口抿着菊花茶。
“孔叔，感慨归感慨。”我把酒杯轻轻搁在桌面，“明天一早，我跟程楠就得动身赶往金陵。时间拖不得，林国浩还被那饿死鬼缠在赛场，多耗一天，就多一分凶险。”
一听这话，孔三富神色一敛，从感伤里抽离出来，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这点我心里有数。”他伸手从内侧衣兜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粗布小荷包，放在木桌上，荷包布料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毛，“天罗地网就在这里头，千万小心。不到厉鬼离体那一刻，不要轻易打开。一旦放出来，金光不分敌我，活人靠近太近，也会被灼伤到神魂。”
我伸手把荷包接过来，入手很轻，隔着布料，隐约能摸到里面网状器物的轮廓，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顺着指尖渗上来。
“记住两件事，”孔三富压低声音，郑重叮嘱，“第一，只用来收那只周地主的饿殍怨魂，不可随意乱用；第二，事情了结，务必原封不动快递寄回我手上，万万不可遗失损坏，这是师门传承。”
“我记下了。”我把荷包小心翼翼揣进外套内袋，贴在心口位置。
紧接着，孔三富又把如何使用天罗地网的口诀偷偷摸摸告诉了我。他身子微微往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到我的耳边，一字一句把秘咒念给我听，反复叮嘱我要记牢，万万不可记错一字。这套口诀简短却拗口，我在心里默念好几遍，牢牢刻在脑子里。
桌上的菜还冒着余温，糖醋鲤鱼的甜香、把子肉的卤香交织在一起，可谁也没有再多动几筷子。
孔三富又倒了半杯酒，望着盘子里剩下的九转大肠，低声喃喃：“但愿这法宝能管用，千万不要再闹出人命。要是林国浩也没了，我这良心，一辈子都安生不了。”
程楠听到这话，嘴唇微微发抖，强压着心里的不安。
“拜托二位了。无论如何，都尽量保住国浩的性命。”
当天晚上吃完饭，因为程楠心里火烧火燎一般着急，查来查去，恰巧后半夜就有一趟飞机可以飞回长清。事态紧迫，我们也不敢再多做停留，不在山东这边耽搁半分。
和孔三富郑重道别，他站在菜馆门口，夜色映着他苍老的脸，再三朝我摆手，提醒我保管好荷包，办完事情务必寄回天罗地网。我点头应下，和程楠转身汇入街边的人流。
时间还剩几个钟头，距离登机还有一阵子。我们就近找了一家洗浴中心，打算简单休整片刻。热水泡去一身疲惫，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大厅的休息椅上，我们蜷着身子浅睡，根本谈不上安稳，程楠翻来覆去，几乎没有合眼，时不时掏出手机翻看新闻，盯着金陵那边大胃王比赛的实时消息。屏幕的微光，一遍遍映在她焦灼的脸上。
一晃就到了夜里十一点多。
我们简单收拾行李，打了一辆网约车直奔机场。
深夜的城市褪去白日的喧嚣，马路上车辆稀稀拉拉，路灯一路向后飞速倒退。车厢里安安静静，程楠靠在车窗边，眼神空洞，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也不知道国浩现在怎么样了。”她冷不丁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不知道那筷子，还在不在他手上。”
我伸手摸了摸外套内侧，粗布荷包安安稳稳贴在胸口，那股淡淡的凉意隔着布料依旧隐约可感。天罗地网的口诀在心底过了一遍。
“别自己吓自己，我们已经在赶过去了。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机会。”我出声宽慰她，可我心里也清楚，银筷子里那只饿死鬼凶戾无比，每多熬一个时辰，林国浩就多一分凶险。
车子驶入机场航站楼，夜里的机场依旧灯火通明，人不算多，广播的提示音在空旷大厅来回回荡。我们取了登机牌，过安检，找位置坐下等候登机。
深夜航班，周遭大多是一脸倦容的赶路旅客。程楠低头，手指不停刷着社交平台，网上到处都是林国浩吃播的剪辑片段，视频里面的男人双目浑浊，机械地不停往嘴里塞食物，看得人头皮一阵阵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