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东北第一阴商全文免费阅读 > 第812章 许愿柳(二十三)
  我整个人当场就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凉了半截。
  我本以为,亲眼目睹那样一场血淋淋的悲剧,亲眼看见女儿三十三岁就惨死产房,赵梦娟多多少少总会幡然醒悟,会心生惧意,会放下心中那套偏执的念想。
  可万万没有想到,镜子里一幕幕生死苦难摆在眼前,落在她耳朵里,竟全然变成了怪罪。
  她垂着肩膀,眼泪还在哗哗往下淌,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嘴里却不停喃喃自语,语气里没有半分对那些逼迫的反思,尽数是对郑婷婷的苛责。
  “我的女儿啊,你怎么就这么没福气。”
  “连个孩子都生不明白,说到底还是你自己命苦,命数就不好。”
  “好歹总算给刘家留下一条后,生出了大胖小子。要是连个男孩都没能生下来,我这张老脸,真是愧对刘家的祖宗啊。”
  听得我后颈一阵阵发寒,心底一股说不出的荒谬与愤怒往上涌。铜镜清清楚楚把前因后果演得明明白白,是逼迫成婚,是家暴冷待,是偏方伤身,可到了她嘴里,所有苦难,全都归结成了女儿命不好。
  我指尖都有些发颤,往前踏出一步,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抖动:
  “赵阿姨!方才镜子里面的一切你全都看见了!那就是你逼着婷婷嫁给刘春之后,她要走的路,那就是她最后的结局啊!”
  谁料赵梦娟抬起头,眼角通红,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神色固执依旧,半点动摇都没有。
  “哪个女人不嫁人,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得吓人,仿佛方才镜中那撕心裂肺的死亡,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古时候生孩子本就有死人的,这就是女人的宿命。做人哪能不吃一点苦头。”
  这句话砸下来,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原来生生死死的悲剧,在她固有的观念里面,不过是女人本该受的劫。
  她根本不觉得是自己的逼迫铸成了悲剧,只觉得是女儿命薄,扛不住女人本该过的日子。
  紧接着,老太太又说。
  “更何况谁知道刚才镜子里是什么鬼东西,说不定不是真的呢。”
  她一边说着用双手擦擦眼泪,然后把那根青翠的柳条举到胸前,眼神重新变得无比虔诚,嘴唇微微翕动,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念出自己的愿望。
  “我许愿,愿我的女儿郑婷婷,早日嫁人,踏踏实实给婆家生一个大胖孙子。”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彻安静的古玩小店。
  那根价值十八万八,从骗子手里请来的许愿柳,被她狠狠从中掰断。
  碧绿的碎柳叶簌簌往下飘落,散落在柜台之上,落在那面宋代古铜镜跟前。
  柳条折断的一瞬间,店内的温度骤然往下一降。
  柜台上的宋镜猛地又是一阵震颤,镜面腾起一团灰蒙蒙的雾气,这一次不再是预演的幻象,而是一股沉沉的浊气,顺着断裂的柳条,一点点钻进铜镜的包纹缝隙之中。
  我心头猛地一沉,怎么会有人,怎么会有母亲?觉得自己的女儿因生孩子而死是她命不好?
  此时此刻,我的三观都被震碎了。
  赵梦娟做完这一切,像是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还挂着泪痕,神色却踏实了不少,仿佛已经笃定,女儿往后必定会顺着她期盼的道路走下去。
  她看也没再看我一眼,弯腰捡起断成两截的柳条,小心翼翼揣进布包里面,喃喃自语。
  “好了,这下就妥当了。婷婷以后会安稳过日子,我也可以放下心事了。”
  说完,她转身,步履缓慢,就这样走出了我的古玩店。
  玻璃门“吱呀”一声被她带上。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一面微微泛着冷光的宋代铜镜。
  窗外依旧是午后的人间烟火,可我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寒意浸透骨髓。
  我只能一遍又一遍的祈祷,刚刚在镜子里看到的全部都是幻觉,那根许愿柳是假的。一根柳树条,怎么可能许实现别人的愿望呢?
  但是我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杜旭说过这镜子可以预知未来,可是这镜子在他手中半年的时间却一直没有看到未来的任何场景。
  我想,或许是只有极致的执念才可以催动镜子。让人看到未来的人生,就像赵梦娟这种执念,她执着于让女儿结婚生子,才会提前预知女儿的未来。
  自从那天赵梦娟离开我的店铺,我每天都在用心祈祷。祈祷镜子里的内容都是假的。祈祷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就这样提心吊胆了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赵梦娟再一次去了宋大爷的福寿堂。
  这一次她不是去抱怨的,而是给宋大爷送请帖。
  没错!郑婷婷要结婚了。新郎就是刘春。
  赵梦娟去送请帖的时候,恰巧我也待在福寿堂。她就那样大摇大摆的走进门,脸上得意洋洋。
  她身上那件崭新的红色半截袖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布料挺括得像是刚从包装里拆出来,领口的金线绣着俗气的牡丹纹样。原本花白的头发染得漆黑锃亮,烫成一丝不苟的小卷,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重新上了漆的旧家具,透着股僵硬的神采奕奕。
  “宋大哥,您瞧瞧!”赵梦娟把一叠鲜红的请帖“啪”地拍在柜台上,塑料封皮反射着冷光,“我家婷婷下月初八就办事,男方就是刘春,人踏实得很!”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甲盖涂着艳红的蔻丹,轻轻摩挲着请帖上烫金的“囍”字,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总算是了却我一桩心愿,女儿嫁出去,我这脊梁骨也能挺直了,再也不用听街坊邻居嚼舌根说我养不出好女儿!”
  我站在柜台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宋大爷在一旁尴尬地笑着,我却死死盯着那抹刺目的红,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伸手去拿请帖时,指尖触到塑料封皮的冰凉,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请帖都发出细微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