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光落在一旁垂着手的小护士身上，随口打趣：“还得把员工带回家吃饭，白医生你这老板也实在是太好了。”
白也闻言连忙摆了摆手，伸手轻轻把小护士拽到自己身侧。
“她算不上是诊所的员工。”
她低头看了看身旁的姑娘，语气带着几分怜惜，跟我细细解释：“她叫王红，今年才十九，是我之前一直资助的山里孩子。今年六月高考没发挥好，分数只够得上普通大专，孩子自己心气高，不愿意去读，索性就从山里跑来找我，想直接进城打工谋生。”
“我思来想去，直接让她出去打工也不是长久之计，就先留在诊所，平日里教她一点基础护理知识。打算劝她明年再复读一年，争取考上护校。将来就算进不去大医院，留在我这小诊所做事，也能有一门安身的手艺。”
我心里瞬间恍然，难怪小姑娘脸颊上那两团明显的高原红，模样长得虽然挺清秀吧，但还是带着几分质朴，身上带着一股山野出来的土气，原来是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
我不由得由衷赞叹一句：“那真是医者仁心，白医生你心肠也太好了。”
可就在我说话的时候，我留意到王红的神情并不舒展。听见我们谈论她的前途、谈论复读上学，她脸上没有半分感激的神采，反倒闷闷的。一言不发伸手接过来白也手里大半的菜袋子，脑袋埋得很低，眼皮耷拉着，连一句招呼都不肯跟我打，就侧身匆匆钻进楼道里面去了。
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我稍稍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白也。
“那她现在就住在你家里？”
“嗯，刚进城，身上一分积蓄都没有，暂时先住我们那儿。”白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不由得皱了皱眉，实话实说：“那多不方便啊。你和黄哥家不也是五六十平的一室一厅，跟我家户型大小几乎一样。就这么大点地方，凭空多出来第三个人，生活处处受拘束，多多少少也耽误你们夫妻俩要孩子。”
这话戳中现实，白也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为难。
“我也知道这个情况，确实挤。”她望向楼道深处，声音放轻，“所以我才想着，尽快物色一处离诊所近一点、条件舒服些的公寓，等安顿妥当，就把王红安置出去单独住。只是刚过来没几天，还没寻到合适的房子，只能暂且先将就一阵。”
晚风卷着菜市场残留的烟火气，在单元门口悠悠飘过。
我点点头：“那也只能先这样，慢慢找。”
嘴上这么应着，心底却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
白也是一片好心，出钱出力，资助念书，收留落脚，一心想要替这个山里女孩铺一条稳妥出路。可方才王红那副沉闷低落的模样，看不出半分感恩，反倒像是心里憋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
人心隔肚皮，你永远不知道别人心里究竟在盘算什么。
我没有再多追问别人家的私事，跟白也简单道别。
“那你快上楼做饭吧，我去菜市场买点排骨，家里还有两个病号等着吃饭。”
“好，路上小心。”白也冲我笑了笑，拎着剩下的袋子，转身也走进单元楼。
我站在原地，望着闭合的楼道门，心里隐隐压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我转身往菜市场走去，挑了几块新鲜的肋排，又顺带买了点大米、少许青菜，匆匆赶回出租屋。
厨房里灯光昏黄，灶台滋滋冒着热气，我一边守着砂锅炖排骨，一边淘洗大米熬皮蛋瘦肉粥。卧室里传来宋大爷和老朱躺着闲聊的动静，我隔着厨房门框，随口把傍晚楼下碰到白也和王红的事说了出来。
“说起来，对面诊所那个小护士王红，你们知道不？原来是白医生长期资助的山里姑娘。高考没考好不愿意读大专，直接跑城里投奔白也来了，现在就暂住白也家里。”
卧室里的老朱闻言，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难怪呢，我就说在诊所看着她啥正经活都不敢上手，就只会扫扫地擦擦桌子。原来是这么个来头，白医生可真是个大好人，心地实在善良。”
宋大爷却不这么认同，他咳嗽两声，语气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审慎。
“资助读书归资助读书，既然孩子已经高考落榜，自己不愿意继续念书，那就到此为止最好。人情最怕牵扯太深，管吃管住还安排工作，走得太近，反倒容易惹出是非。”
老朱不服气，立刻反驳：“话不能这么讲，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人家小姑娘无依无靠跑到城里，撒手不管，那孩子可就难活下去了，该搭把手还是得搭把手。”
宋大爷缓缓摇头，语气沉沉：“人心隔肚皮。你掏心掏肺对别人好，对方未必领你的情。恩养久了，有些人心底会生出贪念，把别人的善意当成理所应当，到时候好心反倒落一身埋怨，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两个人躺在床上，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争辩起来。
砂锅里咕嘟咕嘟作响，我也没空掺和他俩的争论，忙着撇浮沫、调火候。
忙活两个多钟头，排骨汤炖得翻滚，皮蛋瘦肉粥也熬得稠稠的。我盛出两大碗清炖排骨，汤面上飘着几片青菜，又盛好两碗粥，小心翼翼端到卧室床前。
“来，趁热喝，养胃。”
宋大爷和老朱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闻着味道，各自端起碗，大口喝了下去。
可刚咽下去一两口，俩人脸色同时一变。
“呃……”
老朱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身子一歪，直接把嘴里的汤吐到旁边垃圾桶。
宋大爷也好不到哪儿，皱着老脸，噗的一声把汤也吐了出来，连连拿手擦嘴角。
“哎哟我的妈呀，这什么味儿。”老朱一脸痛苦，龇牙咧嘴，“腥得直往脑门冲，喝得我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了。”
宋大爷也跟着摇头叹气：“小子，不是我们挑刺，这汤实在是下不去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