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一夜未眠。
  天刚亮,周杏便扮成送菜妇人进了谢府。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右眉有一道旧疤。
  见到我后,她扑通一声跪下。
  “二小姐,我爹对不起您。”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被油纸裹住的旧账册。
  七年前,父亲给了周伯五百两银子,命他带全家离京。
  谢临川又派人送去三百两,条件是周家永远不许提起马镫被割断之事。
  周伯收了钱,却一直良心不安。
  临死前,他让周杏保管账册和谢家银票,若有朝一日我恢复神智,便将东西交给我。
  周杏红着眼道:
  “我爹说,他拿钱救了我们全家,却害您做了七年痴儿。”
  我接过账册。
  “他若真想赎罪,为何不活着回来作证?”
  周杏无言以对,只能重重磕头。
  我没有扶她。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便能抹平。
  但这份证据,我收下了。
  周杏说商队黄昏启程,走水路南下,能将我送到扬州外祖家。
  春桃立刻去取藏好的银票和衣物。
  我则去了账房。
  管事依旧拦着不许我查账,我便坐在地上大哭,将砚台和算盘全砸了。
  谢临川赶来时,我正抱着嫁妆箱不肯撒手。
  “阿宁要自己的东西!”
  他被我闹得头疼,只得吩咐管事取出两千两银票哄我。
  “剩下的太多,你拿着会弄丢。”
  我将银票塞进怀里,像孩子般破涕为笑。
  他不知道,我早让春桃拿着嫁妆单子去各家铺子传话。
  从今日起,谁再向谢府交银子,我日后便将谁告上公堂。
  谢临川擦去我脸上的泪,又拿出一包新买的松子糖。
  “明日去公主府后,只要照我教你的说,殿下不会为难你。”
  我拆开糖纸,仰头看着他。
  “临川会陪阿宁去吗?”
  谢临川刚要回答,主院的婢女便匆匆跑来。
  “侯爷,夫人又犯心疾了。”
  他立即起身,走了两步才回头安抚我:
  “清月离不开人,明日我让管家陪你。”
  我点点头,将一颗糖放进嘴里。
  很甜。
  却再也骗不了我了。
  黄昏前,我和春桃换上粗布衣裳,从采买货物的后门离开谢府。
  桌上放着我折断的木蜻蜓、没吃完的糖,还有那块象征贵妾身份的玉牌。
  谢临川不会立刻来找我。
  姐姐一哭,他至少要陪到深夜。
  父母也不会在意我的去向。
  他们只会以为,我仍是那个受了委屈便躲起来,饿了又会自己回家的傻子。
  城门前,周家的商队已经开始查验路引。
  守卫接过我的文书,打量我许久。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春桃吓得抓紧我的衣袖。
  我没有回头。
  好在来人只是寻常驿卒。
  守卫把路引还给我,挥手放行。
  夕阳将城门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与春桃坐上最后一辆马车,车轮缓缓越过长安界碑。
  城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我掀开车帘,看着那座困了我七年的城越来越远。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沈家的痴傻女儿,也不再是谢临川豢养的贵妾。
  我只是沈宁。
  一个再也不会回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