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十六强的比试,要三天以后才开始。
  这三天,是宗门里面最安静的三天。演武场上面没有人比试,弟子们都在各自的院子里面调息;执事堂的榜前也冷清了下来,只有几个管事的弟子,拿着一本册子来回走动。
  藏经阁里,日子照旧。
  陈七每天天不亮起身,先扫前院,再扫三层楼。扫地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常还要慢一点,因为从听松亭回来的那一天起,他的右手掌心就一直是热的。
  那两道痕,到了日头升起来的时候,才会慢慢地淡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把第二层扫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识海里面太安静了。
  往常的时候,阿藏一天到晚总要说上几句。她要么拿他扫地的事情打趣,要么讲一两句第七层的往事,讲得断断续续,跟隔着水一样。可是这两天,她说话的次数明显少了;就算开口,声音也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身上。
  “阿藏。”陈七试着叫了一声。
  识海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点回应。
  “嗯。”
  “你这两天,怎么了。”
  “没事。”她说,“天凉。”
  陈七没有接着问。
  他把扫帚放在墙角,走到第六层的拐角,在那一扇窗子下面坐下来。这个位置是藏经阁里面唯一一个能够看见第七层窗户的地方。他坐着的时候,抬头就能够看见那一片青白色的光。
  那一片光,昨天还是指节那么大。
  今天看的时候,又暗了一分。
  “阿藏。”他又叫了一声,“你出来一下。”
  这一回等的时间更长。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识海深处才有一点动静。那一点青白色的光晃了晃,从深处浮上来一点,又落回去,像是一个人在很深的水里面,想要往上游,却没有力气。
  “我今天出不来。”阿藏说。
  陈七的手,在膝盖上面握紧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她说,“这十年,我白天说话,晚上看着那扇门,都是要耗东西的。耗了十年,总有一点不够用。”
  “那你歇着。”
  “歇不了。”阿藏的声音低了下去,“门后面那一个东西,最近不睡了。”
  阁里面的风,从破瓦的缝里面漏进来,把纸页吹得响了两声。
  陈七坐在原来的地方,一直没有动。
  他这十年里面,从来没有想过阿藏会没有力气。在他心里面,这一个又懒又毒舌的声音,跟藏经阁的房梁、跟第一层的那些册子一样,是在那里的,是应该在那里的。
  “要是我不在了。”阿藏忽然说,“你怎么办。”
  陈七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十年里面说话的次数,加起来可能还不如别人一年说得多;遇到这种问题,他的嘴就动不了。他能够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他站起来,从墙角把扫帚拿回来,重新开始扫地。
  扫到第六层那一扇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还是老样子。铁链锁着,黄符贴着,符纸上面的朱砂早就已经褪成了灰褐色。他把掌心按在门板上面,隔着那一层厚厚的木头,他能够感觉到里面有一点极轻的震颤。
  那一个震颤,跟他的掌心是同一个节拍。
  “我不要你歇着。”陈七说,“你歇着,就没人跟我说话了。”
  识海里面安静了很久的时间。
  然后那一点青白色的光,忽然亮了一分。亮得很短,大约只有两息的工夫,可就是这两息,让整层楼的纸页,都轻轻地动了一下。
  “傻小子。”阿藏说。
  那一天晚上,藏经阁里面没有点灯。
  陈七躺在床板上面,把册子、底单和那张比对单,都放在枕头下面。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这三天里面,这是他睡得最好的一夜。
  后半夜,起风了。
  风从第七层的破瓦缝里面穿过去,把那一扇门上面贴着的黄符,吹得簌簌作响。
  其中一张黄符的角,贴不住了。
  它从门板上面翘起来,翘到一半,忽然自己燃了一下。那一点火很小,小到看不出来,可是烧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很细的黑痕。
  黑痕的形状,是一个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