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层的符自己烧了。”
  天刚擦亮,阿藏在识海里吐出这一句话,声音比昨天还要干涩。
  陈七握着竹扫帚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回话,提起步子直接上了木楼梯。十年里他走这条楼梯从不踩出响动,今天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每一步落在老榆木板上,都压出一声极闷的微响。
  走到第七层门前,空气里浮着一股焦糊的纸灰味。
  铁门正当中的那张黄符,右下角烧掉了一大块。黑色的灰烬落在门槛前面的石缝里,被门缝里漏出来的冷风吹得四处散开。符纸残留的边角上,焦黑的痕迹弯折成两道横画、一道竖折。
  那是一个“开”字的前半截。
  “不是里面冲出来的。”阿藏浮上半空,身形比前几日薄了一圈,几乎能看透后方的木梁,“外面有人在引阵。有人用灵材在外面烧引煞香,把门里的东西往外钓。”
  陈七伸出食指,摸了摸烧焦的纸边。
  纸边还是脆的,带着一点温热,温热底下压着一股极淡的甜腥气。
  青纹砂混着紫苏根的味道。
  账房底单上少掉的那一百四十斤青纹砂,确实被用在了这扇门上。
  “宗门等不及了。”陈七在心里说。
  “他们要在大比结束前,把这扇门撬开一条缝。”阿藏落在门梁上,两只手抱在胸前,“大比前十六的人,就是填这条缝的柴火。”
  陈七把指尖上的纸灰搓掉,转身下楼。
  楼下的前院里,老张头已经蹲在石阶下面等了半个时辰。老头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脚底下一堆踩灭的烟丝,看见陈七下楼,立刻站了起来。
  “签表贴出来了。”老张头把红纸递过去,手指在纸面上用力点了两下,“第四轮,你碰上硬茬了。”
  陈七接过红纸。
  红纸上面排着八对名字,第七行赫然写着:七十三号陈七,对阵十二号韩冲。
  “韩冲是执法堂的人,凝气六层巅峰。”老张头压低了嗓子,“这个人手里一把断水剑,专门砍人手脚筋。前三轮他的对手,没有一个能全须全飞走下台。周管事今早在执事堂门口跟韩冲说了半刻钟的话,你得当心你的右手。”
  陈七把红纸折成巴掌大小,塞进衣角。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老张头瞪着眼,“那是凝气六层!上一轮齐腾那是自己把力气踩死在泥里,韩冲的剑不沾地,三步之内能出七剑!你拿什么扫帚去挡?”
  陈七没有争辩,提起扫帚继续扫院里的落叶。
  老张头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煮透的鸡蛋放在石桌上,转身往山下走。
  午后,日头被一片厚云遮住。
  藏经阁东侧的巷口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来人走得很慢,鞋底擦着青石板,发出规律的摩擦声。
  宁远穿着一身整洁的执事青衫,从巷角转了出来。他腰间挂着的玄字铜牌收进了里侧,只露出一截普通的红穗子。
  “陈师弟。”宁远在门槛外三尺停住脚。
  陈七靠在门柱上,看着他。
  “韩冲的剑,是柳长明长老亲自指点过的。”宁远开门见山,声音放得极轻,“那一招‘分水刺’,专门破下盘和掌心。他们知道你手上有东西,这一场,就是要逼你把手里的东西全使出来。”
  “为什么告诉我。”陈七问。
  “大比第四轮过后,前八名要进祖师堂验明灵根。”宁远盯着陈七的右手,“掌教要在验灵根的时候,抽走你身上的守阁血脉去填第七层。你赢了韩冲,进了前八,就是死路一条;你输给韩冲,被废掉双手,反倒能保下一条命。”
  陈七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结满老茧的手掌。
  “你想要什么。”
  “我要第七层底单的原本。”宁远跨前半步,“玄水宗后天夜里动手。你把底单交给我,我保你出宗门,去北边的青石镇过下半辈子。”
  陈七摇了摇头。
  “走不了。”
  “你以为你还能撑几场?”宁远眉头皱起,“韩冲之后是内门排名前三的怪物,全是筑基种!你一个没有灵根的凡胎,靠着残卷镇法,经脉还能再裂几次?”
  陈七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左手,指了指巷子出口的方向。
  宁远站了三息,冷笑了一声。
  “不识抬举。明天演武台上,我看你怎么接那一剑。”
  宁远拂袖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道尽头。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七走到院当中的空地上,把竹扫帚横在身前。
  “韩冲的剑,快在手腕。”阿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指点,“执法堂的剑法,求直、求狠,出剑前右肩必沉一分,那是灵力灌进剑尖的征兆。你要避开他的锋芒,就不能等剑出来再去挡。”
  陈七握紧扫帚杆,脚下踩出一个半步。
  他闭上眼。
  十年扫地,他听过千万次落叶落地的微响,也听过内门弟子在演武场练剑的风声。风声有快有慢,快的风薄而尖,慢的风沉而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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