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对上了,货呢?”
  陈七隔着六层的破窗回话。柳渊站在窗外石檐上,脚下是三丈高的空地;东廊三个冒充内门执事的人已经冲进屋里。阿满怀里抱着半本母本,账上刚浮出“交付地点:第七层”,井下便撞起石闩。只要柳渊把他们逼下去,验收就能接着办。
  为首那人抬刀劈向阿满。
  老何的竹管横插进刀下,管身当场裂开。阿满抱着木匣往后滚,账页磕上地砖,没散。
  “阿满,进梯口。”陈七说。
  “你呢?”
  “看货。”
  陈七用残斧顶开第二人的短刃。斧口本就崩了,这一下又掉了块铁。宁远的短钩从侧面伸来,勾住那人的腰带,把他拖倒在书架下。
  “扫地的,你还真打算验?”宁远问。
  “不验,谁都能替我签。”
  窗外,柳渊抬手按住窗框。窗下的青砖接连裂开,三名持刀人的脚步也停了一瞬。
  “你父亲当年就是这样。”柳渊说,“要看实物,要查来路。查到最后,连自己的手都没保住。”
  陈七从布包里取出那截缠过残掌的木柄。
  “他留了账。”
  柳渊的手停在窗框上。
  阿藏贴到陈七身旁:“掌背写的是‘先取母本’。母本取到了,他留下的下一步,不会藏在纸上。”
  陈七转动木柄。旧铁丝勒出的凹槽还在,槽底有一道极细的接缝。他用斧尖抵住缝口,木柄外皮翘起,露出里面一根空心竹管。
  老何看得直拍腿:“大山当年扫地,总嫌这柄太轻!我还往里塞过碎石,怎么没摸出来?”
  “你塞在另一头。”陈七说。
  他拔开竹塞,从里头倒出一卷油纸。纸卷窄得只有两指宽,展开后密密麻麻全是字。最上头写着:守阁封存簿。
  阿满从梯口探出半个身子:“这才是第二本账?”
  “一本记出库,一本记封存。”阿藏说,“陈大山给货留了两条去路。”
  柳渊落进窗内,脚下碎砖往四周滑开。陈七胸口的铁券随之发烫,第六道暗纹扯得他喉咙发紧。
  宁远挡到两人中间:“柳掌教,底账还没核,您就要动手?”
  “让开。”
  宁远握着短钩没退:“玄水宗要的是地,不是被掏空的山。渊骨眼真出了事,我交不了差。”
  柳渊伸手,在短钩上一弹。宁远连人带钩撞进书架,木架塌了半边。
  陈七没看他,低头念出油纸上的第一行:“青纹砂五百斤,三十年前入阁。陈大山扣押,未出库。”
  老何把半本母本翻到对应页:“这里写陈大山领用,朱砂下面是柳渊私用印!”
  “账是我签的。”柳渊说,“宗门用料,掌教调拨,有何不妥?”
  “调拨要有交接人。”陈七说,“谁接的?”
  柳渊朝他伸出手:“第七层验完,自然知道。”
  东廊那人趁陈七低头,再度扑向阿满。阿满把木匣往他怀里一塞,趁他下意识去接,抡起水桶砸中他的膝盖。
  “想抢账?”阿满夺回木匣,“抱稳了再说!”
  老何扶着断竹管冲上去,将人按倒在地。余下两人被阿藏的青光逼到墙边,刀锋砍进木柱,拔不出来。
  陈七继续看封存簿:“第二笔,青纹砂五百斤,由柳渊提走。运抵骨舟,交货栏空白。”
  柳渊的袖口扫过窗台,石屑直奔油纸。陈七把纸卷塞进衣襟,斧背迎上去。
  石屑打穿斧柄,铜板从柄尾裂口弹出,滚到柳渊脚边。
  柳渊低头看了一眼:“大山给你的?”
  “我的。”陈七说。
  他松开残斧,左脚沿着扫地时踩出的步子滑进柳渊身前,脚尖勾起地上的铜板。柳渊抬手扣他肩头,阿藏的墨玉牌却先一步挡住那只手。
  青光只撑了片刻,玉牌便被压出裂纹。
  陈七借这片刻退回阿满身边,把铜板攥进掌心。
  “七儿,别再往前!”阿藏收回玉牌,身形淡了不少,“我挡不住第二下。”
  “够了。”
  陈七将封存簿摊在母本旁边,两份账的断页日期一一对上。母本写领用,封存簿写扣押;母本新印未干,封存簿最后一笔却盖着三十年前的守阁封痕。
  “谢檀若来验,会信哪本?”老何问。
  “都得看。”宁远从碎木里爬起来,“一份真印,盖在今天;一份旧痕,留在当年。少看哪本,交割都有争议。”
  柳渊看着他:“你倒替陈七说起话了。”
  “我替自己留条活路。”
  窗外传来骨链碰击窗沿的声响。谢檀立在石檐另一头,白袍下摆沾了楼下的灰。
  “争议何在?”她问。
  陈七将两本账推到窗前:“货未交。验收未完。”
  谢檀翻开黑玉账簿。六层地面的红泥开始往第七层退,井下的撞闩声也停了。
  阿满握紧木匣:“她认了?”
  谢檀看过封存簿,又看向柳渊:“掌教交来的让渡书,将渊骨眼列作已交付之物。此簿却记着当年灵材只到骨舟,收货人空缺。两份凭据相冲,我不能替任何一方补上交接。”
  老何抹了把汗:“那今日不下去了?”
  “不能凭这两份账强制验收。”谢檀合上黑玉账簿,“谁交货,谁出示收货凭据。”
  柳渊没有争。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旧钥,放在窗台上。
  陈七认得那枚钥匙。父亲生前总用它开六层最底下的铁柜,后来柜门锈死,钥匙也不见了。
  “陈大山不肯把凭据交给我。”柳渊说,“他锁在柜里,连柜带账一起沉进了第七层。既然你要查,就亲自去取。”
  陈七没有碰钥匙:“柜里装的是什么?”
  柳渊转身踏回石檐,只留下一句:“你父亲交出去的最后一件东西。”
  阿藏俯身拾起旧钥。钥匙背面新刻了一道短痕,正对着封存簿末页的一笔空账。她翻到那页,指尖停住。
  陈七问:“写了什么?”
  “这笔没有货名。”阿藏把簿子转向他,“只有交货人的名字。”
  陈七看见了父亲的签字。
  收货人那一栏,被人用旧钥的尖端刻进了纸里,写的是阿藏。她握着钥匙,站在原地没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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