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羽还在地上笑,笑到咳嗽,笑到肚子疼,笑到眼泪混着鼻涕一起出来。
  但笑着笑着,他的笑声慢慢小了。
  他从地上坐起来,靠着桌腿,喘着气,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散去,但眼神已经空了。
  两局都输了。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像前两次那样喊 五局三胜 或者 再来一局。
  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没脸说了。
  从始至终,青霄没有用过一个段子,没有做过一个夸张的表情,甚至没有刻意去搞笑。
  他只是顺着话接,顺着场面走,然后高羽就笑了。
  这才是最伤人的。
  你拼尽全力准备的东西,他随手就做到了,而且做得比你好。
  高羽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一直以为,只要够努力,只要够坚持,总有一天能逗笑所有人。
  他熬了无数个通宵想段子,跑了无数个小剧场冷场。
  被骂了无数次 滚蛋回家吧,你还没路边的野狗搞笑,但他都扛过来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至少在搞笑这件事上,是认真的。
  可今天他才发现,认真没用,努力没用,完全比不上青霄这种天赋怪啊!
  我没你搞笑。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或许…… 我不该成为搞笑艺人啊。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高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地上。
  二十年。
  他坚持了二十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像被人轻轻一推,就塌了。
  杯口的蓝火还在跳,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然后记忆涌了上来。
  记忆是从摔碎的茶杯开始的。
  那年他还在上高中,瞒着家里报了搞笑艺人选拔。
  报名单藏在书包最底层,还是被翻出来了,父亲一巴掌把茶杯扫到地上,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母亲坐在旁边抹眼泪,翻来覆去就是一句 做什么不好,偏要做这种不正经的。
  他没听,还是去了。
  那时候他真心觉得,搞笑是能救人的。人活在这世上已经够憋屈了。
  如果有人能因为他的一句话笑出来,那他做的事就有意义。
  可现实没给他这个机会。
  一次又一次,他站在台上,聚光灯烫得人睁不开眼,段子说了一半,台下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外机在嗡嗡响。
  他攥着话筒,手心全是汗,剩下的一半段子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能一直红的就两种人。 前辈说,一种是真的好笑,另一种是自以为好笑。你觉得你是哪种?
  高羽答不上来。
  他知道自己两种都不是。
  他不好笑,也没底气觉得自己好笑,有没有天赋这种事,自己最清楚。
  大学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个搭档。
  他把每一场演出都当最后一场来准备,通宵写本子、磨梗、对台词,天快亮了才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搭档不这么想,天天忙着混圈子拉关系,台词记不住,排练次次迟到。
  他没怨言,有人愿意跟他搭伙就不错了,他不敢挑。
  可耐心也是有尽头的,失约的次数多了,吵了一架,就散了。
  毕业之后进了事务所,挂了个搞笑艺人的名头,排在十八线开外。
  他以为总算熬出头了,结果场子一场接一场,观众的脸一张比一张冷。
  前辈们都说 慢慢来,新人都这样,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清楚。
  他就没怎么真正把人逗笑过。
  台下偶尔几声笑,听着更像是客气。
  散了场,没人记得他叫什么,也没人记得他说了什么。
  后来他也开始糊弄了。
  事务所又给配了个搭档,一年一年下来,成绩永远在最底下吊着。
  冷场是常态,被骂不好笑是日常,最难受的是演出结束,一个人坐在后台。
  听着隔壁剧场传来的笑声和掌声,隔着一堵墙,像两个世界。
  搭档走的那天,他还想劝搭档再等等。
  对方看着他,眼神里连失望都没了,只剩麻木和劳累:跟你搭,我自己倒成了个笑话。
  他也问过自己,要扛到什么时候。
  答案每次都一样:扛到扛不动为止。
  扛到把所有觉得有意思的东西都做完为止。
  他小时候就不招人喜欢,性格闷,不会说话,小朋友玩闹都不带他。
  孤独是什么感觉,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想被看见,想被人记住,哪怕是当一个逗人笑的傻子也行。
  电视上那些搞笑艺人一出场,所有人都在笑,都在喊他们的名字,他也想那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他好像看
  “你做这个,真的开心吗?
  你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去当搞笑艺人的?”
  他猛地抬头,盯着餐
  我就是想有人看我…… 有人记得我…… 有人愿意了解我。
  他回头看这二十年。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失败,他假装听不见观众的反应,假装冷场是因为观众不懂,假装一切都还过得去。
  旧搭档、前辈、台下
  你到底,好不好笑?
  高羽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
  餐车里很安静。
  只有蓝火燃烧的滋滋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青霄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哭,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太会安慰人。
  他看着高羽那张挂满泪水的脸,看着他缩在桌腿旁边的样子,看着他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流浪狗。
  然后青霄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你这家伙。他的声音很低。
  高羽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然后青霄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
  高羽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桌腿上,又弹回来,瘫在地上,眼前发黑。
  很搞笑的啊! 青霄的声音从
  难道只是这点挫折就要放弃坚持吗?那你的梦想到底是什么?
  高羽躺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看着青霄,青霄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表情很凶,像在骂人,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不耐烦。
  高羽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他猛地从地上坐起来,抹了一把脸,
  “你说的对!
  我哪怕没有你搞笑,哪怕我一个人也都逗不笑,我也要坚持下去!
  就算最终还是失败,一生都失败又如何呢?我就是想这么做啊!
  他们说我疯狂,骂我白痴,咒我偏执,我就是疯子也是傻子,我不仅偏执,而且愚痴 ——”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
  但是我就是想搞笑啊!我就是想这么活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