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包厢里静得针落可闻。
贺森举着酒杯,脸上的笑僵住。
“三百万?”
他下意识看向陆眠。
“眠姐,他说什么呢?”
白发老人根本没理他,快步走到那幅《归去来兮辞》前。
灯光凌乱,墙边还沾着奶油和酒渍。
老人脸色越来越难看,“胡闹,简直胡闹!”
旁边有人认出他,小声惊呼。
“这不是书协的沈老吗?”
“他刚刚说知春先生?那个封笔很多年的知春?”
陆眠眉头皱得很紧。
“沈老,您是不是认错了?”
“这是我前夫随手写的东西。”
沈老猛地回头。
“随手?你说这幅字是随手写的?”
他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季清辞二十岁拿全国青年金奖,二十三岁写出这幅《归去来兮辞》。”
“当年多少藏家想买,他都没点头。”
“你们把它挂在会所包厢,用彩灯照,用酒气熏,还说是随手写的东西?”
陆眠脸色微微发白。
贺森却不甘心。
“就算值钱,也是眠姐家的东西。”
沈老冷笑。
“这是知春先生封笔前最后一幅作品。”
“你说是谁家的?”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陆眠脸上。
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曾经接到很多陌生电话。
有人叫我季老师,有人叫我知春先生,有人求我写字,有人请我参展。
后来她嫌烦,让我换了号码。
她那时只觉得外面的人打扰了她的生活。
从没想过,那些被她掐断的联系,原本属于我的人生。
有人小声问:
“眠姐,姐夫真这么厉害啊?”
陆眠没有回答,她盯着墙上那幅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贺森脸色难看,嘟囔道:
“不就是字吗?现在人都走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沈老听见了,眼神锋利。
“人走了?你们把季清辞气走了?”
无人敢接话。
沈老视线扫过包厢,落到地面上残留的黑色碎屑。
他弯腰捡起一小块,仔细看了看,脸色骤变。
“端砚?”
“这是老季先生那方端砚?”
陆眠心里咯噔一下。
沈老声音都变了。
“谁摔的?”
贺森脸色瞬间白了一点。
“手滑而已,一个旧砚台……”
“啪!”
沈老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是季家老爷子传下来的砚!”
“你一句手滑,就想揭过去?”
包厢里鸦雀无声。
陆眠终于意识到,自己今晚可能做错了什么。
可她仍旧不愿承认。
她拿出手机,拨我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冰冷提示。
对方暂时无法接通。
她又拨。
还是一样。
贺森试探着说:
“眠姐,他估计闹脾气,把你拉黑了。”
陆眠猛地抬头,“闭嘴。”
贺森愣住,这还是今晚她第一次对他冷脸。
另一边,许照影她带我去了她名下的文化空间。
那是一栋安静的三层小楼。
推门进去时,空气里有淡淡木香和墨香。
墙上挂着几幅年轻艺术家的作品。
许照影把灯打开。
“这里本来打算下个月开幕。”
“您的位置,我一直留着。”
我看向最里面那间工作室。
桌上铺着干净宣纸。
笔架、墨条、镇纸,一样不缺。
许照影说:
“我不知道您这些年还用不用以前的习惯。”
“所以都按您当年寄给我的照片准备的。”
我怔住,“你还记得?”
她笑了一下。
“怎么会忘。”
“那时候我买不起好字帖,是您寄给我一整箱。”
“您在信里说,写字先写人。季老师,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我眼眶发热,我已经太久没有被人这样记得。
不是作为陆眠的丈夫,不是被圈养在家里的废人。
而是季清辞,是曾经会写字的季清辞。
许照影把一方新砚放到桌上。
“这方先用。”
“碎掉的那方,我会找人修。”
我低声说:
“修不好了。”
“能修到什么程度,就修到什么程度。”
她看着我。
“重要的东西碎了,不代表它从此不存在。”
我喉咙像被堵住。
那晚,我没有睡。
我坐在桌前,把手帕里的碎砚一片片摆好。
然后重新磨墨。
包着纱布的手很疼。
每落一笔,都像撕开陈年的伤口。
可我没有停。
天色泛白时,纸上只剩两个字。
断墨。
墨迹枯处如断崖,浓处似旧血。
许照影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出声。
直到我放下笔,她才轻轻说:
“季老师。”
“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