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陆眠三天后才回家找我。
那三天,她一直在等。
等我主动低头,等我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给她发消息,说自己错了,说不该让她难堪。
第一天,她和贺森在会所喝到凌晨。
第二天,她打开家门,发现客厅安静得不像话。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空了一半。
她终于有点慌。
我的证书、旧印章、字帖,全没了。
玄关柜上放着她给我的钥匙。
还有一个被摘掉挂件的空钥匙扣。
那是结婚第一年,她买给我的。
她当时说:“你拿着它,就永远找得到家。”
现在,钥匙被我还回去了。
陆眠站在玄关,脸色难看。
微信只剩红色感叹号。
她盯着屏幕,心口莫名发紧。
贺森打来电话。
“眠姐,今晚还出来玩吗?”
陆眠烦躁地挂断。
没过多久,贺森又发消息。
“姐夫还没回去?”
“我就说他装不了几天。”
陆眠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刺眼。
她直接回:
“别叫他姐夫。”
贺森那边安静了许久。
陆眠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进书房。
桌上还留着半张旧宣纸。
墨已经干透。
她从前很少进这里。
因为她不喜欢墨味。
她总说,写字有什么意思,枯燥,沉闷,还总有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围着我转。
现在她站在这里,却忽然想起很多被她忽略的画面。
我曾经会因为买到一支好笔开心一整天。
也会在深夜伏案写字,眼里有很亮的光。
后来那束光慢慢灭了。
她以为那是我变得安分。
现在才发现,那也许是我在她身边,一点点死掉了。
与此同时,许照影把《断墨》拍下来,发到了文化空间的预热视频里。
她只配了一行字:
知春归来。
短短四个字,在书画圈里掀起不小波澜。
“知春?是我想的那个知春吗?”
“他不是封笔了吗?”
“这字劲太狠了,像从骨头里刮出来的。”
“文化空间开幕我必须去。”
我看着不断跳出来的评论,有些恍惚。
许照影给我端来一碗粥。
“先吃饭。”
我说:“我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
她把勺子递给我。
“当然有人记得。”
“只是不该记得的人,把您的世界关上了门。”
我低头喝粥。
温热从喉咙一路落进胃里。
像那年父母离世后,陆眠递给我的那碗热粥。
可不同的是,那碗粥后来变成了锁链。
许照影这碗,只是让我有力气继续往前走。
开幕展前一周,我几乎每天都在写字。
许照影给我安排了单独的工作室。
她很忙,却每天都会来一趟。
有时带饭,有时带药,有时只是靠在门边看我写完一张纸。
她从不打扰我,也从不替我决定什么。
我写废的纸,她会认真收好。
我说没必要。
她却说:
“每一笔都是您回来路上的证据。”
某天晚上,我写到很晚。
许照影推门进来,看见桌上那枚断开的红绳。
母亲的玉佩放在旁边。
我怕再被扯断,所以暂时摘了下来。
她走近,看了一眼。
“我找人重新编一条绳,可以吗?”
她问得很轻,不是替我决定。
是征求。
我心口微微发酸。
“好。”
她把玉佩捧起来,动作小心得像捧着一轮月。
“季老师,以后没人能抢您的东西。”
我看着她,忽然说:
“许照影,你不用一直叫我老师。”
她怔了怔。
“那叫什么?”
我想了想。
“名字就好。”
她垂眼笑了。
“清辞。”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像墨落宣纸,轻,却清晰。
我耳根忽然有些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