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青河水泵厂门口挤满了人。
两根木杆之间拉着鲜红的横幅:
“青河水泵厂承包签约暨先进个人表彰大会。”
厂房前搭着临时台子。
桌上铺着红绒布,镇里和县里的干部坐了两排。
那份承包合同摆在正中央。
只等试机成功,陆兰芝便能签字。
她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
温泽成抱着一个孩子,坐在家属席最前面。
另一个孩子由卫生所的女同事抱着。
他满面喜色,时不时替陆兰芝整理衣领。
他们大概以为,我还被扣在派出所。
主持人高声念道:
“陆兰芝同志扎根青河,利用自己在西南援建期间掌握的先进技术,帮助我镇建水塔、修水渠、办水泵厂。”
“她不计个人得失,是青河镇当之无愧的技术带头人!”
掌声响成一片。
陆兰芝站起来,朝四周拱了拱手。
“我只是做了一个水利人应该做的事。”
“西南条件艰苦。”
“我在工地上几次遭遇塌方,险些把命交代在那里。”
“可我学技术、修水坝,为的就是让乡亲们都能用上水!”
台下掌声更响。
我站在人群最后,听她讲述我的经历。
塌方发生在哪一天,死了几个工友,我被压了多长时间,她全都背得清清楚楚。
可那些风沙、鲜血和死人身上的温度,她永远不会知道。
温泽成最先看见我。
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
怀里的孩子险些滑下去。
他慌忙扯了扯陆兰芝的衣角。
陆兰芝回过头。
看见我时,她的瞳孔猛地缩紧。
我身边站着派出所所长。
安安穿着新买的红毛衣,紧紧牵着我的手。
陆兰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下去。
主持人没有察觉,继续说道:
“接下来,请陆兰芝同志进行新型水泵试机!”
“试机成功后,由县领导向她颁发先进个人奖状,并正式签订水泵厂承包合同!”
两个工人拉开红布。
一台崭新的水泵露了出来。
陆兰芝强行挤出笑容。
她咬了咬牙,走到水泵旁。
“这台水泵,是我根据青河地势亲自改进的。”
“和普通水泵相比,它扬程更高,耗电更低。”
说完,她伸手合上电闸。
电机发出沉闷的嗡鸣。
水泵剧烈震动起来。
铁架被震得左右摇晃,进水管却始终抽不上水。
陆兰芝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关掉电闸,蹲下身拧开一处螺丝,又重新启动。
这一次,水泵震得更加厉害。
连接处“砰”地一声崩开,浑浊泥水溅了她满身。
胸前的大红花立即被泥水染成暗红色。
台下顿时响起议论。
“怎么抽不上来?”
“陆工不是说已经试过很多次吗?”
“是不是工人装错了?”
县水利科长站起身。
“陆兰芝,究竟是什么问题?”
陆兰芝满头是汗,蹲在水泵旁胡乱检查。
“可能是工人装配失误。”
我牵着安安,从人群中走出去。
“不是装配失误。”
全场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
我走到水泵旁,指着叶轮外壳。
“第三道暗槽多了半寸。”
“水流进入后形成回旋,破坏了叶轮进口的稳定性。”
陆兰芝猛地抬头。
“你胡说!”
我看着她。
“你不是说,这张图纸是你亲手画的吗?”
“那你告诉大家,第三道暗槽为什么要多出半寸?”
她张了张嘴。
“那是为了防冻。”
我笑了。
“青河镇冬季最低温度很少低于零度。”
“这台泵又安装在室内。”
“防什么冻?”
台下瞬间安静。
县水利科长走下台,亲自检查图纸。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完整的牛皮纸图纸,在桌上展开。
“陆兰芝手中的,是我两年前寄给温泽成的初稿。”
“当时受工地条件限制,数据不全,图纸中存在三处疏漏。”
“这一次,我带回了改进后的正式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