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结束后,围观的乡亲没有立即散去。
他们望着我和安安,神情复杂。
先前夸陆兰芝是大恩人的老人走到我面前,摘下帽子,满脸惭愧。
“陆工……不,陆同志。”
“这些年,是我们认错了人。”
“安安受委屈时,我们还跟着那个畜生骂过她。”
他说着,抬手便要抽自己耳光。
我拦住了他。
“你们没有见过我,也不知道真相。”
“真正该还债的人已经被带走了。”
老人红着眼眶看向安安。
“可我们终究伤过孩子。”
安安躲到我身边,没有说话。
有些伤害,并不会因为一句“不知情”便彻底消失。
我不会逼女儿原谅任何人。
但眼下还有一件事必须完成。
我回头看向那台水泵。
“先让它转起来吧。”
青河镇地势高,吃水一直困难。
乡亲们认错了工程师,可庄稼没有错。
那些等着灌溉的土地也没有错。
我换上工作服,带着厂里的工人拆开泵壳。
陆兰芝照搬了我的初稿,却根本不明白里面的原理。
除了第三道暗槽,叶轮角度、轴套间隙和进水管密封全有问题。
为了赶在签约大会前完工,她还让工人偷工减料。
两颗固定螺栓,用的都是不合规格的旧件。
我指着损坏的位置,一项项讲给工人听。
“图纸不是死的。”
“土质、水位、扬程不同,尺寸就得跟着调整。”
“照猫画虎,只会毁掉机器。”
厂里的老师傅红着脸点头。
当天夜里,我留在厂房里重新测量。
安安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望远镜,一刻也不愿离开我。
我劝她回招待所睡觉。
她立即紧张起来。
“妈妈,你也会回去吗?”
“会。”
“什么时候?”
“把这一组数据算完就回去。”
“那我等你。”
她抱着膝盖,固执地坐在那里。
她不是不困。
她只是不敢让我离开她的视线。
我放下笔,走到她面前。
“安安。”
“妈妈不会再突然消失。”
“可是以前你也说过,很快就回来。”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四年前的分别不是我的错。
可孩子只知道,我确实离开了她四年。
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出现。
我蹲下来,将她抱进怀里。
“是妈妈不好。”
“从今以后,我每次去哪里,都会提前告诉你。”
“答应你的事情,一定做到。”
安安犹豫很久,才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改好的叶轮重新装进泵壳。
我亲手合上电闸。
电机发出平稳的轰鸣。
铁架没有再震动。
片刻后,清水从出水管喷涌而出,在夕阳下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围观的乡亲先是一愣。
随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孩子们冲到水边,捧起清水往脸上泼。
老人围着水泵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不停念叨:
“成了!”
“真的成了!”
“这才是真正的陆工程师!”
不知道是谁先鼓起掌。
很快,掌声响遍整个厂院。
安安站在人群最前面,仰着小脸看我。
她身上穿着那件新买的红毛衣,手里紧紧抱着望远镜。
她比所有人都高兴。
“我妈妈没有骗人。”
她拉着小梅的手,一遍遍告诉她。
“我妈妈真的是修大坝的工程师。”
那天晚上,安安第一次没有从噩梦中惊醒。
她睡着以后,一只手仍抓着我的衣角。
我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直到窗外天色泛白,我才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从前我以为,修好水坝、让千万亩土地通水,就是我能做的最重要的事。
现在我才明白。
有一个孩子,一直在等我替她撑起一片不会塌下来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