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分钟，精神病院那扇铁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整理衣领，脸上的表情从匆忙切换成了热情的笑容。
他走到何兴国面前，伸出双手，“何局长！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让人准备准备。”
何兴国跟他握了一下手，却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说，“徐院长，我今天来是为了一件事。你们医院有一个叫沈小慧的病人，我听说她根本没有精神病，是被人买通医生伪造病历送进来的。有没有这回事？”
徐院长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热络的表情，摆了摆手，“何局长，您这话从何说起？沈小慧是我们医院接收的病人，入院时有完整的诊断记录，我们所有的程序都是合规的，怎么可能有伪造病历这种事？您一定是听了什么误会。”
“误会？”何兴国看了他一眼，“那我现在要见沈小慧本人，当面跟她谈。方便吗？”
徐院长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了笑，“方便方便，当然方便。何局长您跟我来，我这就安排。”
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何兴国迈步走了进去，张大鹏和安碧香跟在后面，何美珍走在最后。
徐院长走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不慢，穿过那道铁门，穿过一条长廊，又拐了两个弯。
走廊里的光线还是那样昏暗，墙壁上刷着淡绿色的墙裙，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比上午更浓了一些。
穿过一扇半掩的门，里面是一间比上午那间大一些的办公室。
靠墙摆着一排铁皮柜，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桌上堆着些文件。
徐院长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椅子坐下来，“何局长，您先坐，我这就让人把沈小慧带过来。”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内线号码，声音压得很低，“把沈小慧带到问询室来。”
挂了电话，他又看向何兴国，“何局长，您稍等，病人很快就到。”
几分钟后，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推门进来。
沈小慧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色比上午更加苍白。
她看见安碧香的那一刻，眼睛里亮了一下，然后又看见张大鹏，看见何美珍，最后目光落在何兴国身上。
“姐！”安碧香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你没事吧？”
沈小慧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刚才又吃了一顿药，胃里难受。”
何兴国示意沈小慧坐下，然后看向徐院长，“徐院长，这是沈小慧，我现在有几句话要问她。你的人先出去吧。”
徐院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何局长，这不太合适吧？按照规定，精神病人在问询时必须有医护人员在场，以防病人情绪失控......”
“我是警察，我现在在执行公务。你是要妨碍公务吗？”
徐院长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下去，冲旁边两个护工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吧。”
人退出去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何兴国坐在沈小慧对面，“沈小慧，你听好了，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沈小慧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时候被送进来的？”
“三个月前。”沈小慧的声音不大，却很稳，“我丈夫胡强说我有精神病，带我到这儿来做检查，然后就被扣下了。”
“他们说你有什么症状？”
“他们说我......”沈小慧顿了一下，“他们说我有被害妄想，总觉得有人要害我，还说我情绪不稳定，有暴力倾向。可我从来没有打过人，也没有乱砸东西。我只是跟他们说，我胃疼，我吐血，我说我身体不舒服，他们就说我是妄想。”
何兴国的目光落在沈小慧脸上，没有移开，又问了一句，“你身上有伤吗？”
沈小慧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有......都是他们抓的。每次我说我没病，他们就给我打针，我不愿意，他们就按住我，有时候指甲会划破皮。”
她把手腕伸出来。
蓝白条纹的袖口下面，几道深浅不一的淤青和划痕，有的已经发黄了，有的还泛着新鲜的紫红色。
何兴国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又问，“你吃的什么药？吃了多久？”
“我不知道药名，每天三次，饭后吃。吃完之后心慌，手抖，胃里烧得难受，有时候会吐出来。”
“吐出来的东西是什么颜色的？”
“有时候是白的，有时候是黄的，有时候带着血丝。”
何兴国转头看向徐院长，“徐院长，她的病历呢？带了吗？”
徐院长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从铁皮柜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何兴国翻开病历，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目光在几处关键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把病历合上，放在桌面上。
“徐院长，这份病历有几个地方我不太明白。第一，入院诊断那一栏，写的是‘重度抑郁伴被害妄想’，可支撑这个诊断的具体行为记录只有两行字。第二，用药记录上写的这几类药，对肝脏和胃黏膜的副作用都不小，给她开这个剂量，是想治病还是想让她更不舒服？第三，入院到现在三个月，你们做过几次常规身体检查？有没有发现她胃部的问题？”
徐院长额头上的汗已经渗出来了，抬手推了推眼镜，“何局长，这个......具体情况要问主治医生，我今天不太清楚。”
“那现在打电话，让主治医生过来。”
徐院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看着何兴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到底还是拿起了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他......他今天调休，不在医院。”
“不在？”何兴国站起来，“那行，既然主治医生不在，那就换个方式处理。沈小慧，你现在愿意跟我去市局做个详细笔录吗？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沈小慧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愿意！我愿意！”
徐院长跟着站起来，脸色彻底变了，“何局长，您不能把人带走！她是我们医院的病人，没有出院手续，不能随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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