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不要熬
  顾夫人的第一反应,却不是询问女儿究竟出了什么事。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满厅宾客,见众人都因谢停舟的闹剧而分神,这才猛地抓住顾宜宁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后拽了拽。
  “你疯了?”
  顾夫人的声音压得极低,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今日是什么场合,你可想清楚了再说!”
  顾宜宁没有挣扎,只是任由母亲抓着自己。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让顾夫人心里发慌。
  “母亲,正因为我想清楚了,所以这门亲事,今日绝不能定。”
  眼看女儿不肯退让,顾夫人不敢再在大厅里拉扯,只得对着周围的宾客勉强笑了笑。
  “宜宁这孩子有些不适,许是人多,有些头晕。我先带她去偏厅歇一歇。”
  她一边说着,一边半拖半拽地将顾宜宁带走,同时不忘回头给顾父使了个眼色。
  偏厅里没有旁人,门一关上,顾夫人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到底想做什么?存心想让我们顾家在全京城面前丢脸是不是!”
  顾父很快也跟了进来,他关上门,脸色同样难看。
  顾宜宁没有理会母亲的质问,她只是将自己方才与陆景衡在回廊下的那段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她没有说自己能听见心声,只说自己查到了一些事,也看清了一些事。
  “父亲,母亲,他并不愿意与我做真正相互扶持的夫妻。他想要的,只是一个能替他操持家务、孝顺公婆、堵住悠悠众口的摆设。”
  顾父听完,眉头紧锁。
  他沉默了许久,问出的第一句话,却不是质问陆景衡。
  “这些话,可还有旁人听见?”
  顾宜宁怔住了。
  她以为父亲会追问陆景衡的人品,会心疼她可能面对的未来。
  可父亲在意的,却是这件事是否还能压下去。
  顾夫人见女儿不说话,以为她是被自己说动了,赶紧上前劝道:“宜宁,你别犯傻。世家婚姻,哪能事事都讲究个喜欢不喜欢的?陆景衡那孩子,品行端正,从不沾花惹草,比起京中那些流连花丛的纨绔子弟,已经强上百倍了。”
  “是啊。”顾父也跟着开口,语气沉重,“我们顾家与陆家积累了多少年的交情?陆家在文人清流中声望极高,这门亲事定下,对你哥哥,对咱们顾家将来入仕的子弟,都有莫大的助益。”
  他们不是看不见女儿眼中的难受。
  只是在他们看来,这点难受,还远远不足以抵消这门联姻能带来的好处。
  顾宜宁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看着自己的父母,轻声问:“若成婚以后,我仍旧过不下去呢?若我像你们说的那样,忍了,让了,可日子还是过得如同嚼蜡,那时候又该怎么办?”
  顾夫人叹了口气,伸手想替女儿理一理鬓发。
  “傻孩子,日子都是慢慢熬出来的。”
  就是这句话。
  和她听见的那个未来,一模一样。
  顾宜宁彻底明白了,如果今日她不在这里停下,那么往后,就再也没有机会离开了。
  她会被困在那个名为陆夫人的身份里,被顾全大局四个字压着。
  慢慢地,一点点地,熬干自己所有的生气,直到死去。
  “我不要熬。”
  顾宜宁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顾怀舟铁青着脸站在门口,他显然在外面听了许久。
  顾父见他闯进来,正要发火,顾怀舟却没有看他。
  他径直走到妹妹面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只问了一句。
  “宜宁,你还想嫁吗?”
  这个问题,他的父母从未问过。
  顾宜宁看着自己的兄长,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
  顾怀舟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自己的父母。
  “那便不嫁。”
  “混账!”顾父气得一拍桌子,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身为兄长,不劝着妹妹懂事,反而跟着她一起胡闹!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没有顾家的颜面?”
  顾怀舟站得笔直,毫不退让。
  “父亲,我若明知她心中百般不愿,还要为了家族利益,亲手将她推入火坑,那我才不配做她的哥哥。”
  “你!”
  顾父气得说不出话。
  “你可知道今日这门亲事若是毁了,顾家与陆家便彻底交恶!你将来入仕,也未必不会受此影响!”
  “儿子知道。”顾怀舟的回答很平静,“但我不能接受,拿妹妹的一辈子,去换我自己的前程顺遂。”
  “今日之事,我会亲自向所有宾客解释,父亲要如何责罚,我都认。但我绝不会,再替陆家劝妹妹回头。”
  顾宜宁呆呆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方才,她心里甚至还在怨恨,怨恨哥哥与陆景衡交好,才引来了这场祸事。
  可她忘了,哥哥也是受害者。
  外头,姜岁岁正被姜梧牵着,小脑袋忍不住往偏厅的方向探。
  【顾怀舟可千万别也劝她忍啊。】
  【她已经够难受了,总得有一个人先问问她疼不疼吧。】
  隔着半开的门,顾怀舟听见这句心声,眼神更加坚定。
  就在这时,一个陆家的管事婆子匆匆走了过来,在门口探头探脑。
  “顾大人,顾夫人,吉时快过了,我家夫人让老奴来问问,何时可以继续?”
  顾夫人立刻上前,抓住顾宜宁的衣袖,语气急切。
  “宜宁,听娘的话,先出去把仪式完成了。有什么委屈,等回头咱们关起门来,两家再私下里商量,娘一定给你做主。”
  顾宜宁看着母亲。
  她将母亲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慢慢从自己袖子上拨开。
  “不。”
  “等庚帖换了,信物交了,母亲便会对我说,亲事已经定下,木已成舟,万万不能反悔了。”
  被女儿一语说中心思,顾夫人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厅内僵持不下。
  最终,还是顾父先松了口。
  他揉了揉眉心,满脸疲惫。
  “罢了。”
  “我去与陆家交涉!”
  顾父甩袖走了出去。
  顾怀舟回头看了妹妹一眼,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随后他走出偏厅,径直朝前厅走去。
  陆景衡正端着茶盏与旁人寒暄。
  见顾怀舟过来,脸上挂起温和的笑。
  “怀舟,伯父伯母可是有什么吩咐?”
  顾怀舟看着他这张脸,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