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掀翻了整个江汉省农业科技界“牌桌”的座谈会,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强对流天气,余波不断,震荡了很久。付平那番近乎于“咆哮”的发言,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成了省农科院和农业大学里,人们私下里议论最多的话题。
在老专家们的茶杯里,在青年博士们的食堂餐桌上,在行政人员的窃窃私语中,付平这个名字,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标签。有人说他太狂妄,一个外行,竟敢对整个学术体系指手画脚,不知天高地厚;有人说他哗众取宠,想借此炒作“一号工程”,捞取政治资本;但更多的人,尤其是一线的中青年科研人员,那些常年奔波在田间地头、却又被论文和课题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却觉得他骂出了他们多年来想骂而不敢骂、堵在胸口的那口恶气。
付平知道,光靠“骂”,是骂不出一个新世界的。打破一个锈迹斑斑的旧体系的最好方式,不是无休止地批判它,而是建立一个更有生命力、更能解决问题的新体系,让旧的那个,在鲜明的对比中,自行枯萎、自行消亡,最终被人们遗忘在历史的角落里。
他要做的,就是建立这样一套全新的人才输送和培养体系。
于是,在那场“地震”之后不到一周,付平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省农科院和农业大学那绿树成荫的校园里。
这一次,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甚至没带一个随从,就一个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夹克,开着那辆不起眼的桑塔纳,像一个普通的访客,悄无声息。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在打破旧体系的同时,着手建立一支全新的、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直达田间地头的“科技轻骑兵”,和一支扎根于农村、与土地共生死的“永久性部队”。
他要“三顾茅庐”。不是要项目,不要资金,而是要“人”,要那些真正有本事、有情怀的人。
他第一个要找的,就是陈岩教授。
陈岩的实验室,位于农科院最深处一栋不起眼的红砖老楼里,周围爬满了常春藤。付平找到他的时候,这位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正戴着老花镜,弯着腰,在一台巨大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显微镜前,专注地观察着培养皿里的菌落。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泥土、腐殖质和菌种混合的、奇特的气味,那是生命的气味。
看到付平进来,陈岩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
“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会来找我。”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显然又是一个通宵。“说吧,想让我这把老骨头,为你这台大戏,唱个什么角儿?”
付平没有客套,他知道,跟这样纯粹的知识分子打交道,任何官场的辞令都是多余的,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真诚和直接。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他熬了两个通宵才写成的、还散发着打印机墨香的《关于江汉省科技特派员制度改革的计划(草案)》,双手递了过去。
“陈教授,我想请您,出山,担任我们‘丰收计划’科技特派员团队的总顾问。”
陈岩接过草案,没有急着看。他指了指旁边一条掉了漆的长凳,示意付平坐下。他自己则拿起一个烧杯,从饮水机里接了杯热水,递给付平。
“坐。先跟我说说,你这个‘2.0版’的特派员,跟以前那些下乡‘镀金’、拍几张照片就算完成任务的,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付平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陈岩这样的人,不会被任何虚名所打动,他只认实实在在的东西。
“陈教授,最大的不一样,有三点。”他伸出手指,眼神清澈而坚定。
“第一,精准选派,我管它叫‘外科手术式’下乡。以前的特派员,是省里下指标,院里搞分配,有点像‘拉郎配’。派下去的人,和地方的需求,常常对不上号。枣产区的,可能分来一个棉花专家;养鱼的,可能盼来一个兽医。而我们这次,彻底改‘分配’为‘下单’。由我们平台的大数据中心,根据全省各地产业发展的实际需求和瓶颈问题,形成‘技术需求清单’,然后向你们科研单位,指名道姓地要人。比如,南丰县缺柑橘保鲜专家,我们就点名要您的学生张磊博士;黄湖县要搞稻虾共作,我们就点名要农大水产学院的李牧教授的团队。人,必须用在刀刃上,一刀下去,就要解决问题。”
陈岩点了点头,眼神里,露出了一丝兴趣。他最痛恨的,就是专业不对口造成的资源浪费。
“第二,脱产下乡,是‘连根拔起式’下乡。我们要求,所有选派的特派员,必须脱产,完完全全地,脱离原单位至少一年。人事关系、工资待遇可以留着,但人,必须下去。要跟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甚至要帮着他们一起下地干活。不能再搞那种周末坐着小车,下去转一圈,在村委会讲一堂谁也听不懂的课,拍几张照片,就算‘下乡指导’的把戏了。我们要的是能闻到泥土味的专家,不是浑身香水味的官僚。”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点,利益捆绑,是‘捆绑在一条船上’的考核。”付平的语气,变得异常坚定,“特派员下乡期间的年终考核,我们彻底改革,推倒重来。不看你在核心期刊上,发了多少篇SCI论文;不看你申请了多少项国家专利。我们只看三项最接地气的指标——第一,你所服务的农民,对你的满意度是多少,这个由我们的线上评价系统,让农民用最简单的方式自己打分,‘好’、‘中’、‘差’,一目了然。第二,你所服务的那个产业,亩产提高了多少,成本降低了多少,这是增产率。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农民的钱袋子,比去年多了多少,这是增收额。”
“这三项指标,将构成他们考核的全部!考核优秀者,我们平台将给予不低于他全年工资的重奖!同时,这份考核报告,将作为他们未来评定职称、晋升职务的,最重要的核心依据!我们要让所有人明白一个道理:把技术写在纸上,不如把成果,写在农民的笑脸上!”
陈岩听完,沉默了。
他缓缓地翻开那份草案,逐字逐句地,看得异常仔细。他那双看惯了显微镜下微观世界的眼睛,此刻,仿佛看到了一个宏大的、充满希望的未来。许久,他抬起头,那双浑浊但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名为“激动”的光芒。
“付平啊……”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这个方案,算是把我们这些搞了一辈子农业科研的,心里那点仅存的、快要熄灭的理想火苗,都给重新点燃了。行!这个总顾问,我当了!不仅我当,我还要帮你,去说服那些比我还固执、还爱惜羽毛的老家伙们!这事,要是干成了,我们这代人,也算没白活!”
解决了“输血”的问题,付平马不停蹄地,开始布局更长远的“造血”大计。
他很清楚,外来的专家,哪怕再优秀,再接地气,终究是要走的。他们是“轻骑兵”,能解一时之急,但无法打一场旷日持久的阵地战。要想从根本上,改变农村人才匮乏、青黄不接的现状,必须培养一支“永远带不走”的、扎根于乡土的永久性部队。
他把这个计划,命名为——“田秀才”工程。
他带着这份更为宏大的计划,找到了江汉农业大学的校长。
在校长那间挂满了各种奖状和与各级领导合影的、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付平的提议,不出意外地,遭到了委婉的、充满了学者式傲慢的质疑。
“付处长,您的想法,非常有情怀,我个人非常敬佩。”校长,一位温文尔雅、说话喜欢引经据典的学者型官员,扶了扶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说道,“但是,我们是高等学府,‘985’、‘211’,我们的主要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