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江汉大地,天气已经转凉。省农业农村厅的大院里,几株上了年岁的银杏树落下金黄,铺在通往办公楼的小路上。付平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心里并没有旁人想象中的轻松。
他就任副厅长的这一年,江汉省农业领域确实做了不少事。那份“万钧报告”里提到的一些设想,已经不再只是纸面上的词句。以“曹海模式”为蓝本的“三资清理”和“股权量化”改革,在不少地方开始试行;节水农业项目也在北方“旱腰带”地区完成了第一期试点,效果比预想更稳。
这些事让付平在农业系统里有了分量,也让很多人觉得,他接下来会继续在省农业农村厅深耕,把农产品流通、农村集体资产、节水农业这些线慢慢往下推。
可干部任用从来不只看个人熟悉什么,也要看一个地方眼下最缺什么。
就在付平准备把下一步工作重点放到农产品流通体系上时,一份新的任命文件到了。
省委组织部的文件写得很简洁,也很正式。
经省委研究决定,任命付平同志为锦城市人民政府副市长。
消息出来后,江汉省不少熟悉农业口的人都觉得意外。不是意外付平会下到地方,大家早就知道,他迟早要从省直机关走到一线城市去历练。真正让人多看几眼的,是后面的分工。
付平分管锦城市农业农村、扶贫开发、文化旅游、市场监督管理工作。
这几项放在一起,听着不算显眼,可真正懂锦城情况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一个轻松摊子。
锦城是江汉省重点城市,城市经济活跃,人口多,市场密度大,城乡接合部也多。农业农村工作不像传统农业县那样成片成面,却牵着城郊供给、农批市场、乡村旅游和涉农居民的日常生计。扶贫开发到了后期,剩下的多是基础薄、人口分散、产业弱、服务半径长的细碎难题。文化旅游前些年上过不少项目,有的运营不错,有的还在找稳定客源。市场监督管理更不用说,餐饮、农贸、网店、商超、特种设备、小摊小贩,都是老百姓天天碰得到的事。
这些工作不是没有成绩,也不是没人做事。恰恰相反,做的人很多,台账也厚,会议也不少。只是问题杂,牵扯面广,群众感受又直接。一件小事处理不好,第二天就能在社区里传开;一个市场价格说不清,居民就会觉得心里不踏实;一个乡村旅游项目宣传得热闹,实际接待跟不上,也会被人说成只会做表面文章。
因此,任命公布后,锦城市政府大楼里很快有了各种说法。
有人觉得付平是来“镀金”的。
“农业厅的副厅长,年纪轻,履历好,又有省里重视。来锦城待一段时间,补上地方工作经历,后面肯定还要往上走。”
也有人不这么看。
“你们别只看职位。看看他分管的是什么。农业农村、扶贫开发、文旅、市场监管,哪一项不是难活?这些活做出成绩不容易,出一点问题却很快就落到分管领导头上。要说镀金,哪有拿这些事镀的?”
还有人说得更谨慎。
“省里把他放到锦城,应该不是单纯补履历。锦城这几年发展快,问题也集中。市场供应、城乡衔接、文旅运营、基层服务,这些事都需要有人从外面带点新办法进来。付平在农业口干过基层,又懂产业,可能就是想让他来看看这些老问题有没有新解法。”
几种说法在机关里传来传去,听着不一样,但背后有一点相同:大家都在观察这个新来的副市长到底会怎么开局。
锦城本土干部对付平的态度,也并不完全一致。
有的人好奇,想看看这个从省里来的年轻干部到底有没有真本事;有的人谨慎,觉得外来干部对锦城情况不熟,容易把简单问题想复杂,也容易把复杂问题想简单;还有的人多少有点不服气,认为锦城的市场、文旅、城郊乡镇,不是看几份农业材料就能弄明白的。
这些情绪都很正常。
锦城不是一张白纸。这里有自己的工作习惯,有自己的部门节奏,也有不少延续多年的处理办法。比如农批市场里,很多摊主、货贩、社区采购点都是熟人关系,事情办起来快,但账不一定清;乡村旅游项目里,有些地方会宣传,有些地方会接待,可后续服务和村民参与分配并不总是同步;扶贫后续帮扶里,一些人已经脱离了最困难阶段,但收入稳定性仍然不强,稍有波动就容易返到紧日子里。
这些问题都不是一句“谁坏”能解释的,也不是抓住某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它们更多来自旧习惯、信息差、责任边界不清、部门之间衔接慢,以及老百姓日常感受和材料上成绩之间的距离。
付平还没有到任,关于他的议论已经越来越多。
一个机关饭局上,有人半开玩笑地说:“不管他以前在农业口多厉害,到了锦城,也得先学会听。锦城不是一个村,也不是一个试点。这里一个农贸市场背后就是几万居民,一条文旅街背后就是几十家商户,一件投诉背后可能牵着好几个部门。”
旁边有人接话:“我倒想看看,他会先找哪个部门开刀。”
“别动不动说开刀。”年纪稍长的那位干部摆了摆手,“现在不是谁给谁难看。锦城的问题,是多年发展过程中留下来的协调问题。新来的领导要是真想干事,先得把问题看清。看不清,上来就推,肯定推不动。”
这句话让饭桌安静了一瞬。
大家其实都知道,锦城不是没有问题,可也不是外界想象中的乱局。它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大机器,机器还能跑,甚至跑得很快,但里面有些齿轮磨损了,有些地方润滑不够,有些线头绕在一起。要修,不能一锤子砸下去;要不修,迟早会影响更大的运转。
而付平,正是在这样的议论声里,正式离开省农业农村厅。
临走前,他去向钱思源厅长辞行。
钱思源没有说太多场面话,只在办公室里给他泡了一壶茶。茶香很淡,像是故意压住了离别的味道。
“小付,锦城是大城市,盘子大,节奏快。”钱思源看着他,语气比平时更慢,“你在农业口做出来的东西,到了锦城未必能照搬。那里不是没有能人,也不是没人懂业务。你要记住,到了地方上,第一件事不是证明自己,而是把真实情况摸出来。”
付平点头:“我明白。”
钱思源又说:“我送你八个字,少说多看,先易后难。别急着把所有问题都装进一个框里。锦城那些事,有些看着大,根子在小处;有些看着小,后面牵着大面。你从基层上来,应该懂这个道理。”
付平端起茶杯,沉默了片刻:“厅长,我不怕问题多。我怕的是,材料上都说没问题。”
钱思源听了,轻轻笑了一声:“那你就去找那些材料不愿意说的地方。”
付平到任那天,锦城市政府给他举行了一个小范围欢迎会。市长和几位副市长都在,气氛礼貌、周全,也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大家说欢迎,说支持,说希望他尽快熟悉情况。付平也按程序作了简短表态,话不多,只说自己会尽快进入角色,多向同志们学习,多到一线看实际情况。
欢迎会结束后,他的新办公室已经收拾好。办公室不大,位置普通,但视野不错。窗外能看见锦城最繁华的一片街区,玻璃楼宇连成一片,车流在路上缓慢移动。这样的城市,热闹、明亮,也复杂。
前任分管副市长已经调到市人大任职。交接时,对方递给付平几份厚厚的材料,脸上带着一种很难说清的表情。
“小付市长,年轻有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