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平到任后的第一周,没有急着把话说满。
锦城市政府大楼里,关于他能不能把几项老大难工作接起来,议论不少。有人觉得他年轻,履历虽然漂亮,可锦城不是小地方,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也有人觉得,他刚来就接下农业农村、文旅、市场监管、城市管理这些和群众生活贴得最近的工作,压力肯定小不了。
这些话,方志远听到过几回,却没有全往付平面前搬。
付平自己心里也清楚。
一个新来的市长,真要把锦城的情况看明白,不可能靠几场汇报,也不可能靠几句表态。汇报材料有用,但汇报材料也有它的问题,写出来的东西,总是已经经过了一遍筛选。成绩写得更整齐,困难写得更概括,群众真正着急的那股劲儿,到了纸面上,常常就淡了。
所以他第一件事,不是开大会,也不是马上下去检查。
他让方志远去取原始材料。
“付市长,信访局那边说,五年的原始卷宗很多,分类也不一定那么清楚。”
“多就多一点。”付平说,“我们现在缺的不是少看几页纸,缺的是把老百姓反复说、反复没人说透的问题看明白。”
方志远又提醒了一句:“那边也有汇总简报,按年度、按领域都整理过。”
“汇总简报要看,原始材料也要看。”付平语气很平,“简报告诉我问题是什么样,原始材料告诉我群众是怎么感受到这个问题的。这两样不一样。”
这句话说完,方志远就知道,付平不是临时起意。
当天傍晚,农业农村、市场监管、城管、文旅相关的信访件、12345热线转办记录、基层反馈台账,被陆续送到了办公室。材料不算整洁,有些页角已经卷了,有些手写内容不太好认,还有不少重复投诉、补充说明、处理回访单夹在一起。
方志远看着那些箱子,心里发紧。
“付市长,这要是一份份看,怕是得费不少时间。”
“费时间就对了。”付平说,“不费时间的事情,往往也看不到根上。”
他没有把这些材料当成某种“成绩之外的麻烦”,而是当成锦城日常运转里最真实的一部分。群众来反映问题,有时表达急,有时话说得重,有时同一件事反复讲很多遍,可那里面有生活的难处,也有对解决问题的期待。
付平看得很慢。
他先把材料分成几类:失地群众后续安置和就业服务,城乡结合部道路、停车、摊点管理,农产品批发和零售价格波动,老旧小区配套,文旅项目后续维护,乡村产业的销售渠道。
看了两天,他发现一个很明显的情况。
锦城不是没有资源,也不是没有项目,更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很多问题卡住,并不一定是因为某一个环节故意不做,而是因为好几个环节都只做了自己“能交差”的那一段。到了群众那里,就变成了事情没人管到底。
比如郊区几个村的土地流转和安置问题,材料里不是一句话能说清。前期规划、项目推进、就业培训、社保衔接、临时生活安排,每一步单独看都有文件,也都有说明,可群众真正关心的是:“我的地没了以后,我明天靠什么过日子?孩子上学怎么衔接?老人看病怎么办?承诺的岗位为什么一直没有落实?”
付平在一份回访单旁边写了几个字:不能只问程序走没走,要问生活接没接上。
再比如城市道路问题。
有一条路规划了多年,修了一半停一半。住在周边的居民每天绕路,公交线路也不好调整。部门回复里写着“涉及多方协调”“待条件成熟后推进”,字面上没错,可群众看到的就是天天堵、天天绕、天天耽误上班上学。
还有停车。
有的小区建得早,车位少;有的路边临时停车影响通行;有的商户说装卸货没有地方;居民说晚上回家绕三圈找不到位置。城管部门、交管部门、街道、物业都各自有理由,大家说得都不算完全错,可最后就是矛盾堆在小区门口。
付平看完这些,心里并不轻松。
他知道,越是贴近百姓生活的事情,越不能用一句“历史遗留”推过去。历史遗留不是理由,只能说明问题拖得久了。拖得越久,就越需要有人把线头理出来。
第三天晚上,方志远给他送来新整理的市场类投诉。
“付市长,这一摞是五里河市场相关的,数量最多。”
付平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才慢慢压下来。
五里河市场是锦城最大的农产品一级批发市场。全市不少菜摊、社区生鲜店、小餐馆,甚至周边县市的一部分货,都要从这里流转。它不是一个普通市场,它连着菜农的收入,也连着市民的菜篮子。
投诉内容很杂。
有菜农反映,外地车进场后,不熟悉流程,停车、过秤、摊位、装卸,每个环节都要问人,问来问去,费用也说不清。有些收费有票,有些没有票;有些说是服务费,有些说是管理费;有些摊位明明空着,却被告知“已经有人预订”;有些临时摊要通过熟人介绍才能拿到位置。
也有批发商反映,市场里老客户和新客户价格不一样,信息不透明。当天蔬菜进货量多少、产地价格多少、批发指导价多少,没有一个统一公开的渠道。谁消息灵,谁就能先压价或者先抬价。老实人吃亏,生手更吃亏。
还有市民投诉,明明产地蔬菜价格不高,到了小区门口却涨得厉害。居民不懂中间环节,只觉得菜价涨得没道理,摊贩又说自己进货价高,两头都委屈。
付平把几份投诉放到一起看,越看越觉得,这里面不是简单一句“市场乱”能概括。
它更像是一套长期形成的旧习惯。
熟人知道规矩,新人摸不着门;长期摊户有渠道,临时来卖菜的菜农没有议价能力;管理方有台账,但台账和现场收费口径不一定完全对得上;居民看到的是零售菜价,菜农看到的是收购价,中间每一步成本和服务到底合不合理,没人解释清楚。
“方志远。”付平放下材料,“五里河市场最近一次专项检查是什么时候?”
方志远很快翻出记录:“上个月有一次,市场监管局牵头,城管、消防、街道都参加了。结论是总体平稳,个别问题现场整改。”
“群众投诉呢?”
“还在持续。”
“那就说明‘总体平稳’和群众感受之间,有一段没对上。”付平说。
方志远迟疑了一下:“您是准备直接去现场?”
“先不通知。”付平说,“但也不是去抓谁的现行。我们要看的是正常夜间交易状态,看菜从车上下来,到摊位、到过秤、到结算,到第二天进社区,这条链条到底怎么走。”
方志远点头,又有点担心:“夜里去,您一个人不合适。”
“你陪我。”付平说,“不用大阵仗。人多了,看到的就不是原来的样子。”
方志远明白了。
第四天深夜,付平和方志远没有用公务车,只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本地人,四十多岁,说话带着锦城口音。听说他们要去城南阳光小区,又去五里河市场,就随口聊了起来。
“你们是来看铺面的吧?”
方志远笑了笑:“算是看情况,刚来锦城,不太熟。”
司机说:“那你们看城南,可得有耐心。那边住的人多,路也杂。白天堵,晚上也不一定好走。”
付平问:“为什么一直堵?路不够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