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蹲在栈道入口的阴影里,手里拿个大蒲扇呼哧呼哧地扇着,那件印着“锦城1958”Logo的文化衫湿得能拧出水来。
他现在的眼神里没了前几天那种打了鸡血似的亢奋,反倒多了一种像是被生活反复摩擦后的呆滞。
“付市,这人是真多,钱也是真赚,但我这心里咋就这么不踏实呢?”赵刚转头看向旁边正拿着手机看新闻的付平,语气里透着股子虚。
付平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那是省报刚发的一篇关于“锦城经验”的通稿,辞藻华丽得让他有点反胃。
“不踏实就对了。人多了,事儿就杂;钱多了,眼就红。咱们现在就像是在一堆干柴火上搞烧烤,火旺是旺,但这火星子要是飘错了地儿,那也能把自个儿眉毛给燎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并没有落在手机上,而是越过人群,看向了不远处B区那个刚恢复营业没几天的“烟火市集”。
那里虽然依旧喧嚣,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那种不对劲不是来自于摊贩的叫卖声变小了,而是来自于一种节奏的紊乱。就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里,混进了一颗并不显眼的小沙砾,虽然还没卡死,但那种极其细微的“咯噔”声,只有常年趴在机器边上的人才能听得见。
这种感觉在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得到了印证。
王大锤那个退伍兵,平时那是铁打的汉子,流血流汗不流泪的主儿,这会儿却火急火燎地把那辆破皮卡开到了指挥部门口,刹车踩得太急,地上拖出两条黑印子。他跳下车,连车门都没关,帽子都跑歪了,一进门就嚷嚷:“付市长!出事了!咱们的‘大动脉’要被人给切了!”
付平正跟老韩头研究怎么给那个巨大的烟囱装上蹦极的保护网,闻言眉头一皱,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拍:“慢慢说,天塌不下来。是冷链车坏了?还是李家湾的路又断了?”
“都不是!”王大锤抓起桌上的凉白开猛灌了一口,水顺着脖子往下流,跟汗混在一起,“是人!我的司机,还有李家湾那几个负责收菜的大户,今儿一早,集体罢工了!不是那种闹着玩儿的罢工,是连人带车都找不见了!”
“找不见了?”赵刚在旁边听得一愣,“这大白天的,几十号大活人还能人间蒸发?是不是集体去哪喝酒了?”
“喝个屁的酒!”王大锤急得直拍大腿,“我要是能联系上他们也就罢了,关键是电话全关机,去家里找,家里人说昨天半夜就被一群穿西装的人给‘请’走了,说是去谈什么‘债务重组’。债务重组个鬼啊!那帮司机就是开车的,哪来的债务?就算有房贷车贷,那也是跟银行谈,大半夜的跟谁谈?”
“穿西装的……”付平眯起了眼睛,脑子里那根弦瞬间绷紧了。这场景似曾相识,但又透着股子新鲜的邪气。如果是以前的许文远,可能会找几个纹龙画虎的流氓来搞破坏,但现在许文远正在当他的“环保卫士”,忙着给那块毒地填坑,没道理这时候来触霉头。
“还有,”王大锤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印着红红绿绿的字,看着像是什么宣传单,“这是我在一个司机家门口捡的。您看看。”
付平接过来一看,那是一张极其不规范的催收函,或者说是“债权转让通知书”。落款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公司——“锦城普惠金融信息服务有限公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公司已全权接手高明先生名下所有未结清债权,请相关债务人于三日内结清本息,否则后果自负。】
高明。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根生了锈的刺,猛地扎进了付平的肉里。那小子不是跑了吗?不是被抓了吗?怎么这阴魂还没散?
“这就是那个‘灯下黑’。”付平把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咱们以为把他的人抓了,把他大伯逼得‘大义凛然’了,这事儿就结了。但这小子的根,或者说他留下的这堆烂摊子,比咱们想象的还要深。”
“付市,啥意思啊?”赵刚一脸懵逼,“高明不是搞土方的吗?怎么又跟咱们的司机、菜农扯上关系了?”
“你以为土方老板只赚土方的钱?”付平冷笑一声,站起身来,那种在省厅办案时的凌厉气场瞬间回归,“在这个圈子里,土方、建材、物流,这些都是现金流最密集的行业。而这些行业底下的从业者,司机、包工头、甚至种大棚的农户,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缺钱,而且急缺钱。正规银行贷款慢、门槛高,他们等不及。这时候,高明这种手里有闲钱、又有背景的人,就会搞这种所谓的‘供应链金融’,说白了就是高利贷。只不过他包装得好,叫什么‘设备融资租赁’、‘农资垫付’。”
付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一阵发寒。
“现在高明倒了,他的资金链断了,或者说他的资产被冻结了。但他之前放出去的那些债,那些高利贷,可没消失。有人接盘了。这帮接盘的人,可不管你是什么‘网红项目’,不管你是什么‘民生工程’,他们只认钱。他们要把这些债,连皮带肉地收回来。”
这才是真正的危机。
之前许文远搞破坏,那是外部攻击,付平能用“魔法打败魔法”。但现在,这是内部爆破。如果咱们的司机、咱们的菜农,屁股底下都坐着高利贷的火山,那这“闭环”不用别人拆,自己就得崩。
“走,去五里河。”付平当机立断,“刘大胖那儿估计也消停不了。这帮人既然动了司机,不可能不动物流。”
果然,还没到五里河,刘大胖的电话就打来了。这胖子在电话里带着哭腔,那动静比上次被打了还惨:“付市长哎!您快来吧!这帮孙子太损了!他们不打人,也不砸东西,他们……他们拿锁把我的车全给锁了!说是抵债!我的货还在车上呢!那可是几吨生鲜啊!这天这么热,再过俩小时就全臭了!”
等付平赶到五里河的时候,场面那叫一个壮观。
刘大胖那个刚挂牌不久的“锦城智慧物流”大院里,停得整整齐齐的十几辆厢式货车,车轮上全都锁着那种黄色的、看着就极其结实的防盗锁。而且不是锁一个轮子,是每个轮子都锁了。
一群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脖子上挂着工牌,手里拿着文件夹的年轻人,正站在车前,跟刘大胖那帮穿着荧光背心的兄弟对峙。
这帮年轻人看着文质彬彬,既不骂人也不动手,就那么站着,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
“各位大哥,别激动。”领头的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扶了扶镜框,慢条斯理地说,“我们是‘普惠金融’的资产处置专员。这些车,当初都是通过我们公司(虽然那时候叫别的名字)做的融资租赁。现在债务人(高明)违约了,按照合同,我们有权收回抵押物。我们是依法办事,请大家配合。如果你们暴力抗法,那我们可就报警了,咱们都有执法记录仪呢。”
这一套词儿,说得那是滴水不漏。
刘大胖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他手里拎着把大扳手,恨不得冲上去给那眼镜开瓢,但被身边的兄弟死死拉住。他知道,付平说过,现在是正规军了,不能动手,动手就理亏。
“去你大爷的依法办事!”刘大胖吼道,“这车是老子花钱租的!租金我每个月都给高明那个王八蛋打了!凭什么锁我的车?!”
“刘总,您打给高明,那是您和高明的事儿。”眼镜小伙依然保持着微笑,“但高明没把钱给我们公司。从法律上讲,这车的所有权还是我们的。您要是觉得委屈,您可以去起诉高明啊。但现在,车必须留下。”
这就叫流氓不可怕,就怕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