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急诊科的走廊里永远充斥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过期盒饭和某种名为“绝望”的人肉味儿,这种味道在锦城闷热的桑拿天里发酵,粘稠得能把人的呼吸道给糊住。付平站在那个写着“抢救室”实际上只是个处置室的门口,手里依然攥着那半包没抽完的烟,没点,就那么在指间转来转去,把烟丝都给转散了。
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一排人,确切地说是躺着、趴着、滚着一堆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那儿进行着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声波攻击,哭腔里带着方言的韵律,一边拍大腿一边嚎:“杀人啦!当官的打死老百姓啦!还有没有王法啊!我那可怜的儿啊,鼻子都给打塌了,以后还怎么娶媳妇啊!”
这就是那个被王大锤“一拳”干废了的协管员的家属。旁边还围着几个举着手机正在直播的所谓的“热心市民”,镜头恨不得怼到老太太的扁桃体上。
赵刚缩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手里捧着个手机,屏幕上全是那种让人心梗的弹幕:“严惩凶手”、“退伍军人变打手”、“这就是所谓的正能量?”。他看着付平,声音哆嗦得跟筛糠似的:“付市,这……这舆论压不住啊。宣传部那边刚给我打电话,说省网信办都过问了,让咱们赶紧给个说法,不然就……就那个啥,全网封杀咱们的账号。”
“封杀?”付平冷笑了一声,把那一手烟丝拍掉,“封就封呗。账号没了可以再建,人要是没了骨头,那就真站不起来了。”
他没理会那个嚎丧的老太太,径直走到刚从处置室出来的医生面前。医生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口罩挂在耳朵上,一脸的疲惫和无奈。
“大夫,伤情怎么样?”付平问得很直接。
医生看了一眼付平,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眼神凶狠、似乎随时准备扑上来的家属代表(一个纹着花臂的大汉),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说:“鼻骨粉碎性骨折,伴有软组织挫伤。按照司法鉴定标准,确实构成了轻伤二级。”
“粉碎性?”付平眉毛一挑,“一拳?”
“呃……理论上讲,力度够大是有可能的。但是……”医生欲言又止,眼神往两边瞟了瞟。
“但是什么?有话直说,我是副市长付平,出了事我担着。”付平这会儿也不低调了,直接亮了牌子。
医生显然被这个名头震了一下,把你那个“副市长”的身份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才凑近付平耳边,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但是,伤口有点怪。那个肿胀程度……还有淤青的颜色,看着不像是刚打的。倒像是……像是几个小时前,甚至是昨天受的伤,但这会儿才来处理。”
付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旧伤。
这就是破绽。这就是那个藏在完美剧本里的、致命的BUG。
“谢了。”付平拍了拍医生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医生龇牙咧嘴。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老太太,还有那个坐在轮椅上、鼻子上贴着纱布、正哎哟哎哟叫唤的“受害者”,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极其危险的弧度。
这帮人,演戏演全套,连道具都备好了,就是忘了给伤口做个“做旧”处理。或者说,他们太自信了,觉得只要那个“轻伤二级”的鉴定报告一出,王大锤就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赵刚,别看手机了。”付平走过去,把赵刚从地上拽起来,“给刘大胖打电话。让他别在那个什么狗屁‘大食堂’里装好人了,马上带两个懂行的兄弟过来。要那种……以前在道上混过,经常打架,对‘伤情鉴定’有丰富实战经验的。”
“啊?付市,您这是要干啥?以暴制暴?”赵刚吓得脸都白了。
“制个屁的暴。我是要让他来‘会诊’。”付平眼神阴冷,“这出戏,既然他们想唱,那咱们就给它唱成‘法医秦明’。”
半小时后,刘大胖带着两个一脸横肉、看着就不像善茬的兄弟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医院。这胖子现在是真把自己当成了付平的“御用打手”,一进门那气场,直接把那个花臂大汉给镇住了。
“谁?谁特么敢讹诈我兄弟?”刘大胖嗓门大,震得走廊里的声控灯全亮了。
“胖子,闭嘴。”付平瞪了他一眼,“不是让你来打架的。去,看看那个伤者。”
刘大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付平的意思。他晃着那身肥肉,走到轮椅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受害者”。
“哎哟,兄弟,这鼻子咋整的?这一拳够狠的啊,这是练过泰拳吧?”刘大胖一边说,一边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头,想要去戳那个纱布。
“你干啥!别碰我!”受害者吓得往后一缩,眼神里全是惊恐。
“别怕嘛,我就看看。我是练家子,懂这个。”刘大胖嘿嘿一笑,突然脸色一变,凑到那人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黑话,“兄弟,这就是‘挂彩’了吧?昨晚在‘帝豪’跟人开瓢留下的?这淤青都紫得发黑了,你跟我说是刚打的?你蒙鬼呢?”
那人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戳穿后的慌乱。
“你……你胡说什么!这就是刚才打的!我有证人!”
“证人?那帮跟你一伙的协管员?”刘大胖直起腰,不屑地啐了一口,“老子当年在五里河打架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这种‘陈伤新报’的把戏,都是老子玩剩下的。付市长,这伤不对劲。绝对是旧伤。而且看这小子的德行,明显是个‘老赖’,这种人为了钱,别说鼻子,那啥都敢卖。”
付平点了点头。有了刘大胖这个“野生法医”的鉴定,他心里更有底了。
但这还不够。这只是推测,法律讲的是证据。
证据在哪?
王大锤那辆破皮卡上。
虽然车被扣了,虽然当时场面混乱,但付平记得,王大锤那辆车是装了行车记录仪的。那是之前为了防备路霸特意装的,高清,带夜视,甚至带录音。
“赵刚,车在哪?”
“在……在城管局的停车场扣着呢。”
“走。去拿证据。”
“可是……城管局那边现在是铁了心要整死大锤,咱们去拿,他们能给?”
“不给?”付平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就抢。哦不,那叫‘保全证据’。”
“刘大胖,带着你的人,跟我走。记住,这次咱们是去讲道理的。但如果他们不讲道理,咱们就……帮他们讲讲道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城管局停车场。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黑社会去砸场子。
到了停车场门口,果然,大门紧闭,几个保安牵着狼狗守在那儿,一副“生人勿进”的架势。
“干什么的?这里是执法重地!”保安队长拿着警棍指着付平。
“我是付平。我来取我下属车上的私人物品。”付平语气平静。
“付市长?”保安队长愣了一下,显然是听过这个名字,但他得到的命令是死命令,“对不起,领导说了,涉案车辆,谁也不能动。除非有警方的扣押手续或者法院的条子。”
“手续?”付平冷笑一声,“你们扣车有手续吗?你们有执法权扣押私人车辆吗?那是抢劫!”
“少废话!反正不能进!”保安队长也横了,“兄弟们,把门堵住!”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刘大胖突然动了。
这胖子别看平时嘻嘻哈哈,关键时刻那是真虎。他没动手打人,而是直接躺在了大门口的电动伸缩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