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来申请临时承接,这分明是想拿十一张纸,把二号通道慢慢圈成他们自己的常用口子。”
苏明把后台导出的意向表一份份摊开,语气不高,可屋里几个人都听出了那股压着的火。
赵刚把其中两张拎起来,对着灯又看了看,嘴里啧了一声:“不止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你看这句,‘为避免农户承担不必要的二次搬运成本’,一字没改。还有这儿,‘临时协助周转’写成了‘临时协助周转转’,连错字都一样。这要说不是有人统一教的,我都不信。”
老K坐在电脑前,把十一份意向的提交时间又拉了一遍:“它们不是一块儿塞进来的,是分开投的。最早的是下午五点十二分,最晚的是夜里十一点零七。中间还隔着饭点。这个节奏很怪,不像普通农户自己想起来就填,更像有人看着群消息,一边观察,一边往外放。”
刘大胖蹲在一旁抽着烟,烟举到嘴边又放下去:“那还研究啥,明摆着就是来占位置的。今天北岭那一笔走通了,外头那些人都看见了,谁还不想搭一脚。可这帮人也会挑。白天不闹,晚上递单,单子上又全挂着‘农户’两个字。你一句不接,外头就会传平台只照顾自己看中的人。你接了,他们转头就说,既然能临时用,那以后也该能临时用。”
“所以不能光凭感觉处理。”付平把十一份单子收回来,重新按站点、货品、申报吨位分开摆好,“先别忙着定谁是好意谁是坏意。眼下最怕的不是有人试门,是我们自己一急,先把门踢歪了。”
赵刚问:“那怎么弄?一家一家打过去?”
“打,但不能只是电话里问几句。明天上午通知十一家,把人请来,分时段谈,不开大场面,也不一锅烩。谁报的,谁来;谁说自己背后是农户合单,就把农户明细带来;谁说货已经压仓,就把仓位证明、接货去向、能接回的责任人都带来。”
“如果有人说来不及准备呢?”
“那就先不排。”付平说,“临时,不等于口头。越说自己急,越得把最基本的事实拿出来。”
苏明点了点头:“我补一条。明天谈的时候,不让他们只讲困难,得讲后半截。谁的货,去哪儿,没送成怎么办,送过去压款怎么办,谁补差损,谁接退货。只要哪一项说不清,临时承接就不能排入备用区。我们可以帮着找路子,但不能替他们把责任吞进去。”
老K问:“那贺文山呢?这八个站点都跟他那家联营会有联系,要不要先找他?”
付平想了想,摇头:“先不找。他现在没出面。我们要是一上来就冲着他去,外头会以为平台先盯人,再找事。明天把十一份拆开核。要真是同一套经营思路在借临时入口走长期通道,事实自己会露出来。”
第二天一早,地下二层的临时接待室就忙了起来。
付平没有把谈话地点放在办公室,也没让人摆什么长桌正座,只是把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桌上摆了热水、记录表和前一晚新整理出的《一次性临时承接简化要求》。门口还特意贴了一张纸:按预约时段入内,请先核实事实,再谈安排。
赵刚看着那张纸,小声说:“这阵势,跟坐门诊似的。”
付平说:“就得像门诊。先分诊,先看症状,再决定是开方子、转科室,还是回去观察。不能谁喊得响就先进去。”
第一家来的是南河路一家小站点,负责人叫陈福旺,报的是两吨鸡蛋和零散杂粮。他人刚坐下,赵刚就先问:“货在哪儿?”
陈福旺说:“在西郊冷库。”
“冷库租到哪天?”
“后天中午。”
“接货方呢?”
“有三个社区团购群主在谈,大概能吃掉一吨多。”
“大概?”
“就是还没最后定,价钱差一点。”
“剩下那部分谁接回?”
“这个……我想着如果平台能借地方先摆一摆,我就再慢慢找。”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没再多问。陈福旺自己也有点坐不住,赶紧补了一句:“不是说我要占地方啊,我是真急。鸡蛋这东西你们懂,拖不得。农户那边催,我这边冷库也催,夹在中间很难做。”
付平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把表推过去:“你的急是真的,但备用区不是把没定好的事先压进来再说。你现在只有一吨多有意向,另一半没有明确去向,也没有接回能力,临时承接排不了两吨。要么你今天把剩余去向补清楚,要么只按已经基本谈定的部分申报。”
陈福旺有点不甘:“付市长,做小站点的人哪能什么都先谈死。真能谈死了,人家也不来找平台了。”
“所以平台现在不是要求你把一切都谈死,是要求你别把没着落的部分先塞进公共余量里。”付平说,“你今天报两吨,真进场了,明天对方只接九百斤,你就会回来讲,东西已经上了平台,总不能再原样拉走吧。到那时候,你口中的临时,就会变成平台替你扛着。这个口子一开,后面谁都来。”
陈福旺沉默了一阵,最后只申报了八百公斤,剩下的说回去再谈。
第二家、第三家,情况也大同小异。
有人说货急,却拿不出农户明细。
有人说接货点已经定了,可一打电话,对方只承认谈过,没答应量。
还有人把“临时承接”说成“借个地方放两天”,一问放完两天怎么办,又答不上来。
赵刚从一开始的皱眉,到后来干脆拿起笔在表上划线,边记边嘀咕:“我算是看明白了。很多人不是不会讲道理,是以前没被人追着问过后半段。前头一句都能说得可怜巴巴,后头一到谁负责,立马就虚。”
苏明说:“这不怪谁。过去做流通,很多时候就是先把货走出去,剩下的靠熟人圆。可平台一旦把这些没说清的部分吞进去,最后留下来的不是人情,是坏账,是争执,是谁都不服。”
谈到第六家时,情况终于有了点不一样。
来的是北三街一个夫妻站点,报的是粉条和杂豆,一共一千四百公斤。两口子把农户名单、货量、接货点、回收责任都写得很细,连如果三天内结账不齐,谁先垫农户货款都写上了。
赵刚有点意外:“你们这表是谁帮着弄的?”
男人老老实实说:“联营会那边发过一个模板,我们自己又照着北岭那份公示改了改。怕写不清,所以把能想到的都补上了。”
“联营会就是贺文山那边?”
“对。贺会长说现在平台讲规则,空话不行,得拿实东西。我们就按这个备了。”
苏明把他们的材料从头翻到尾,难得说了一句肯定的话:“这份能排。量不大,去向明确,退回责任清楚,包装和检测也都能对上。”
两口子明显松了口气。女的声音都发颤:“能排就好。我们不是非得占便宜,就是怕别人觉得我们跟着联营会一起递单,平台会一刀切。其实我们真是照着公开说法准备的。”
付平看着他们:“规则不是拿来一刀切人的,是拿来把事情切开看的。你这单是真的,就按真的办。别人借过模板,不代表你不能用模板;关键不在模板,在你填进去的东西能不能落地。”
等到中午,十一份谈完,情况基本明了。
其中三份材料比较完整,货量也确实压着时间,属于可以按临时承接排程的。
五份情况半真半虚,有实际货,但把没定好的部分一并报了进来,明显带着“先进去再想办法”的念头。
剩下三份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