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特么再说一遍?挂哪儿了?猪圈门上?!还特么当了十几年的挡泥板?!”
付平那刚在石磨盘上靠稳了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出溜,打着夹板的右腿在青石板上“嘎啦”擦出半米远,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指着赵刚的鼻子,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付哥,俺……俺也是刚听二虎他爹说的啊!”赵刚急得直抹脑门子上的白毛汗,手里那本破县志都被他攥得变了形,“就根叔他那个亲大姑,嫁到三十里外柳树沟的那个老太太!当年分家的时候,老太太嫌根叔他爹占了老宅子,一气之下啥都没要,就把柴房里最大、最厚实的那块‘破木头’给扛上牛车拉走了!说是回去给猪圈挡风!谁特么能想到那正好是《锦官遗海》的总纲卷首啊!”
付平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那感觉就像是好不容易爬到了喜马拉雅山顶,正准备插旗呢,结果发现旗杆子落山脚下的公共厕所里了。
“根叔!你大爷的!”付平转过头,冲着正抱着一块雕版傻乐的根叔吼了一嗓子,“你自个儿的亲大姑,你这当侄子的平时就不走动走动?!这么大个国宝挂在猪圈上,你就没发现点啥不对劲?!”
根叔被付平这一嗓子嚎得浑身一哆嗦,老脸瞬间涨得通红,把手里的木板子往怀里紧了紧,说话直结巴:“付……付市长,这你可冤枉俺了!俺那大姑……那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为了半袋子棒子面,跟俺爹在院子里拿着菜刀互砍!她放过狠话,说老李家的人要是敢踏进柳树沟一步,她就放狗咬!俺……俺都快二十年没见过她了,俺上哪知道她拿那板子去喂猪了啊!”
“二十年没见?好,真特么好。”付平气极反笑,他单手撑着石磨盘,硬生生地站了起来,那张因为极度疲惫而惨白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执拗,“苏明!给老K打电话!让他把车开过来!根叔,你,现在,立刻,换身衣裳,跟老子去柳树沟!”
“俺不去!俺真不去!”根叔吓得连连后退,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付市长,俺大姑真能拿粪耙子削俺啊!她那头老母猪比她命都金贵,俺去了就是个死啊!”
“你不去,这老街的下水道你自个儿拿手抠!这五千万的贷款我特么马上给彭行长打电话取消!”付平毫不留情地一拐棍砸在地上,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儿,“没这块总纲雕版,北京的专家要是来了发现是个残次品,拍拍屁股走人,咱们这几天的血全都白流了!走!今天就是那老太太放老虎,老子也得把这块木头给抠出来!”
凌晨两点半。
一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面包车,在通往柳树沟的土路上疯狂颠簸。这路根本算不上路,全是拖拉机压出来的深坑,昨天下的一场冻雨让这坑里全是烂泥和冰碴子。
车厢里,苏明被颠得七荤八素,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他推了推那副用胶布缠着镜腿的眼镜,看着副驾驶上死死抓着扶手的付平,实在忍不住了:“付平,我真是服了。咱们刚才在老街那是几千万资金、几百号人的大场面,这会儿怎么又沦落到半夜三更去乡下跟个老太太抢猪圈门了?这画风转得也太诡异了吧?”
“诡异?这特么才叫真实!”付平头都没回,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黑漆漆的路,“你以为干实事就是在会议室里看看PPT,喝喝茶?那是扯淡!真要解决问题,你就得在这些鸡毛蒜皮、屎尿屁的烂泥坑里打滚!你别看那是一块木头,那木头现在就是咱们锦城老百姓能吃上饭的通行证!”
坐在后排的根叔缩成一团,紧张得直搓手:“小付啊……俺大姑那人,真不认钱。你拿市长的官威压她,她更来劲。当年镇长去收统购统销的粮,她都敢把洗脚水泼人家脸上。等会儿……等会儿要是真动起手来,你可得躲着点,你这腿可经不起折腾了。”
“我不用官威压她。对付这种老骨头,讲道理没用,讲钱也没用。”付平冷哼了一声,“得讲‘理儿’,她自个儿心里的那个‘理儿’。”
车子终于在柳树沟村东头的一个破落院子前停了下来。
没路灯,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声不知道谁家土狗的狂吠。
这院子连个正经的大门都没有,就是几根木头桩子拉着铁丝网。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刺鼻、混合着发酵泔水和猪粪的恶臭味儿。这味儿冲得连从小在城中村长大的赵刚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干呕了两声。
“就这儿了。”根叔哆哆嗦嗦地指了指里面,“那猪圈就在东北角。”
付平没废话,推开车门,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踩着满地的烂泥和不知名的粪便,直接走进了院子。
“谁啊?!大半夜的招魂呢!”
还没等付平走到猪圈跟前,正屋的门“咣当”一声被一脚踹开。
一个看着得有七十多岁、头发花白、干瘦干瘦但精神头极其矍铄的老太太,披着件黑棉袄,手里竟然真特么倒提着一把还沾着猪粪的四齿铁钉耙,像头护崽的老母狼一样冲了出来。
手电筒的强光直接打在付平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瞎了你的狗眼!偷猪偷到老娘头上来了!老娘今天非给你戳出几个透明窟窿来不可!”老太太嗓门极大,透着股子在农村骂街骂了半辈子练出来的穿透力,举起钉耙就冲着付平这残疾人冲了过来。
“哎哟大姑!大姑使不得!是俺!是树根啊!”
根叔吓得魂都飞了,这会儿也顾不上害怕了,直接从后面窜出来,一把抱住老太太手里的钉耙杆子,哭丧着脸喊:“这是市里的付市长!不是偷猪的!您快把耙子放下啊!”
“李树根?!”
老太太一听这名字,动作瞬间停了,手电筒的光直接怼到了根叔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足足盯了有三秒钟,老太太突然“呸”地一声,一口浓痰直接吐在根叔的鞋面上。
“你个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你还有脸来见我?!二十年了,你爹死的时候老娘都没去哭丧!你今天大半夜的带人来干啥?想抢俺的猪?!俺告诉你,门儿都没有!别说啥市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今天也别想从俺这院子里拿走一根猪毛!”
老太太猛地一拽钉耙,差点把根叔给拽个大跟头,转过头死死盯着付平。
“你就是那个啥市长?看你这瘸腿烂胳膊的样儿,也不像个当官的。咋的,城里混不下去了,跑俺们村来打秋风了?!”
这嘴毒的,苏明在后面听得直嘬牙花子。这也就是在基层,这要在以前,苏明高低得让律师发个律师函。但在这儿,法律就是个屁,老太太手里的钉耙才是真理。
“大妈,您误会了。”付平没恼,反而咧嘴笑了,他极其自然地把手里的拐棍往泥地里一插,任凭那鞋底浸在猪粪水里,语气平和得像是在拉家常,“我们不是来抢猪的。我们是来找一块木板子的。就您这猪圈门上挡风的那块大厚木板。”
老太太愣了一下,顺着付平的手指看向东北角那个用几块破砖和木板搭起来的简陋猪圈。
借着手电光,付平和苏明终于看清了那个“国宝”的真面目。
那块足足有一米多长、半米宽、极其厚实的清代《锦官遗海》总纲雕版,此刻正被几根生锈的大铁钉子死死地钉在猪圈的破木框上。上面糊满了干涸的猪粪、泥巴、还有冬天喂猪不小心泼上去的泔水冰碴子。隐约能看见木板缝隙里透出来的那些繁杂的刻字纹路,此刻正被一头哼哼唧唧的大黑母猪用鼻子在上面来回地拱着蹭痒痒。
苏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没背过气去。这可是能震惊全国文化界的绝世孤本啊!现在这待遇,简直比被当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