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特么再拿你那破竹片子瞎刮,老子现在就把你那双瞎招子给抠出来当灯泡踩!这特么是老子拿半条命从猪圈里掏出来的祖宗,你轻点!”
付平一瘸一拐地踹开那扇生锈的铁皮门,指着窝在地下室那张破八仙桌跟前的瞎子李就骂。这地下室本来就不通风,常年堆着些破铜烂铁和从乡下收来的旧樟木箱子,本来就一股子发了霉的耗子味儿。现在好了,那块裹在破军大衣里的、吸饱了十几年猪尿和泔水发酵物的晚清雕版一摊开,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氨水恶臭,简直就像是一颗生化炸弹在这个十几平米的密闭空间里直接引爆了。
苏明站在门口,用一块不知道哪找来的脏毛巾死死捂着口鼻,脸色绿得跟刚生吃了一斤苦瓜似的,胃里一阵阵痉挛:“付平……这味儿,这绝对是硫化氢混合着高浓度氨气……这木头纤维肯定已经被彻底腐蚀了。咱们费这么大劲,别最后洗出来一堆烂木渣子,那梁教授非得把咱们生吃了不可。”
“你个洋墨水喝多了的懂个屁!”瞎子李根本没搭理付平的叫骂,这老头其实不瞎,就是一只眼有点斜视,加上整天戴着副茶色圆墨镜装高深,道上才给了这么个诨号。他这会儿鼻梁上卡着个放大镜,撅着个屁股,整张脸几乎都要贴到那块散发着绝世恶臭的猪圈挡泥板上了。
“这梨木当年下刀之前,肯定是拿滚烫的桐油和着大漆浸泡过七七四十九天的!这叫‘铁骨封心’!”瞎子李一边兴奋地嘟囔着,一边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脏兮兮的塑料桶,“别看外面这层结了厚厚一层猪尿碱,这尿碱反倒是形成了一层硬壳,把里头的字口给护住了!这要搁在你们那些狗屁实验室里,拿什么化学药水一泡,那桐油底子一破,这板子当场就得化成灰!得用土法子!以毒攻毒!”
瞎子李说着,从那塑料桶里抓出两大把黑乎乎的、看着像茶叶末子的东西,又兑了小半瓶老陈醋和一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浑浊碱水,拿个破木棍子搅和成了一种极其恶心的黑泥状糊糊,直接“啪”地一下,全糊在了那块雕版上。
“这叫高茶碎去腥,老陈醋软化尿碱。等个一刻钟,拿棕刷顺着木纹一走,保证这板子洗出来比你小子的脸都干净!”瞎子李得意地拍了拍手,转头冲付平比划了两个指头,“付市长,亲兄弟明算账。我不管你这是文物还是劈柴,这手艺活儿,两千块。少一个子儿这门你出不去。”
“给你五千!洗坏了老子把你这破烂摊子点了!”付平疼得呲牙咧嘴,靠在旁边的一摞旧报纸上,那条打着夹板的右腿已经彻底麻了,左边锁骨处的石膏因为刚才在车上的颠簸,渗出的血水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块,黏在夹克衫上,稍微一动就扯着皮肉撕心裂肺地疼。
就在这地下室里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等着那坨黑糊糊起化学反应的时候。
“嗡嗡嗡——”
赵刚兜里的手机突然像催命一样疯狂震动起来。在这寂静又恶臭的地下室里,这声音突兀得让人心里发毛。
赵刚赶紧掏出手机,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大柱极其凄厉、甚至带着破音的哭喊声。
“刚子哥!付哥在不在?!出事了!出大事了啊!你们快回老街吧!要死人啦!”
付平本来半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一把夺过赵刚的手机,因为动作太猛,疼得闷哼了一声,但他咬着牙吼道:“大柱!你特么把舌头捋直了说话!老街怎么了?!推土机又回来了?!”
“不是推土机啊付哥!”大柱在那头背景音极其嘈杂,全是老头老太太的叫骂声和摔东西的动静,“是……是街坊们自己闹起来了啊!二虎爹带的头!他们……他们不知道从哪听到了风声,说北京来的那个梁教授,根本不是来帮咱们修下水道的!说他是国家派来‘收编’的!说只要这雕版被鉴定成文物,就得全部无偿充公上交国家!顶多给发个五百块钱奖金和一面锦旗!”
大柱喘着粗气,声音里全是绝望。
“现在二虎爹他们把家里的木板子全抱出来了,堵在老街那个古驿道的牌坊底下!他们不知道上哪又把那个潘瞎子给叫回来了!潘瞎子带了十几个拿蛇皮袋子的人,说是当场现金收购!两千块钱一块板子!二虎爹他们说了,要么你付市长现在带着现金过来,按两千块一块把板子买了;要么他们现在就卖给潘瞎子!你要是敢拦着或者叫警察,他们……他们就直接点火把这些板子全给烧了!说是宁可烧成灰,也绝不便宜了你们这些当官的白嫖!”
“我草他祖宗的潘瞎子!”
付平只觉得一股邪火直接从脚后跟顺着脊梁骨窜上了天灵盖,脑瓜子嗡地一下,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这特么就是最让人绝望的基层困境!
你在这头为了保住他们的根、为了给他们弄个长久能下金蛋的母鸡,连命都快搭进去了,去掏猪圈、去求银行、去低三下四地找专家。
结果呢?结果那帮唯利是图的倒爷随便放个风,随便造个“充公”的谣言,老百姓心底里那种对公权力的天然防备和对眼前蝇头小利的极致贪婪,瞬间就被引爆了!
在几千块钱的现金面前,什么千年文脉,什么以后的文旅分红,全特么成了虚无缥缈的狗屁!他们宁可相信一个随时会坑他们的混混,也不愿意相信一个为了他们满身是血的常务副市长。这就是残酷的人性,这就叫“生活化纠结”里最刺目的那一面。
“刚子!开车!马上回去!”付平扔掉手机,拄着铁管拐棍就往门外冲。
“付哥!这板子还没洗完呢!”苏明在后面急得大喊。
“你们俩留在这儿盯着洗!洗完了立刻拿着它回老街找我!老子特么的今天非得回去把这帮没良心的脑壳给劈开,看看里头装的是不是大粪!”
付平像头彻底发了疯的孤狼,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踉跄地冲出了地下室。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但南城老街的牌坊底下,此刻却被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
场面极其混乱。
一百多个老街的街坊邻居,不论男女老少,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一起。最中间的空地上,堆着几十块大小不一、沾着灰土的梨木雕版。旁边甚至真的生了一堆火,火苗子在寒风里窜得老高。
二虎爹光着个膀子,手里举着个不知道哪弄来的铁皮大喇叭,眼珠子通红,满脸的戾气:“乡亲们!俺们不能再上当了!昨天晚上俺们那是被付平那几句漂亮话给忽悠瘸了!你们用脑子想想!那是国家级的教授!人家凭啥白给俺们修房子?人家图的就是这些古董!到时候一纸公文下来,说这是出土文物,归国家所有,俺们找谁哭去?!潘老板今天可是带着真金白银来的!两千块钱一块!拿到手里那是实实在在能买米买肉的钱!”
潘瞎子这会儿重新戴上了那副茶色的蛤蟆镜,身上那件皮夹克换成了个长款风衣,手里夹着根雪茄,笑得极其嚣张和阴损。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社会闲散人员,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帆布袋,不用猜也知道里面装的都是现金。
“二虎爹说得对啊!”潘瞎子吐了口烟圈,“各位街坊,我潘某人做买卖最讲究个信誉!两千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这是顶着风险在帮你们变现啊!你们要是等政府那个什么破合作社,别说分红了,你们这些板子被收上去,连个水漂都看不见!”
根叔和老李头站在人群对面,急得直跳脚,拐棍在青石板上敲得梆梆响。
“二虎爹!你糊涂啊!你这是要断了咱们老街的根啊!小付市长那是拿命在帮咱们,你怎么能听这外人的挑唆!”老李头扯着破锣嗓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