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833章 不弃邻避祸
  “梁教授,您这玩笑开得有点过火了啊。”
  根叔愣了足足有半分钟,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剧烈地抽搐着,刚刚因为洗净了祖传雕版而泛起的红光,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往前迈了一大步,枯瘦的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梁思源手里的那份红头文件上,声音抖得像是在寒风里飘着的破塑料布。
  “啥叫天坑?啥叫活埋?!昨天晚上那帮开推土机的市投公司的人,说俺们这是D级危房,要把俺们赶走去盖假古城。今天您这北京来的大专家,拿着俺们自个儿老祖宗的板子,翻脸就告诉俺们这底下是个大窟窿?你们……你们这群文化人,是不是跟那帮开发商串通好了,换了个花样来骗俺们挪窝啊?!”
  “就是啊!这双簧唱得也太明显了吧!”博豪爹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杵,震得青石板嗡嗡响,眼珠子瞪得溜圆,“刚跟俺们说这板子是国宝,转头就拿这国宝当催命符?俺们祖祖辈辈在这下水坑住了上百年了!这地基要是空心的,俺们早特么……早就不在人世了!你们这是看强拆不行,改用玄学吓唬人了是不是?!”
  人群就像是刚被浇了一盆冷水的滚油,瞬间又沸腾了起来。
  刚才那种被先人遗训感动得热泪盈眶的氛围,在“马上就要被活埋”这种极度反直觉、又高度疑似“官方套路”的结论面前,脆弱得连张纸都不如。
  老百姓的逻辑极其简单粗暴:你要拆我的房,你就是贼。你昨天拿推土机来,我拼命;你今天拿雷达探测图来,我照样不认。在他们眼里,这五十米的天坑,就是市里为了把他们赶走、侵吞这块黄金地段而编造出来的弥天大谎。
  “大家静一静!听梁教授把话说完!”
  付平往前站了一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爆粗口,也没有抡起拐棍去砸东西。他那条伤腿微微打着颤,但他把脊背挺得笔直。他现在的身份是常务副市长,这身衣服穿在身上,就得有这身衣服的分量。他不能再用那种泥腿子的方式去压制老百姓,他得讲理,哪怕这理儿在这群激愤的街坊面前比登天还难讲。
  “付市长,不是俺们不讲理!”王大妈一屁股坐在那块洗干净的雕版旁边,双手死死护着那块木头,哭天抹泪地喊,“您昨天为了俺们,连市委的文件都敢顶,俺们心里记您的恩!可今天这算咋回事啊?这老专家上下嘴唇一碰,俺们这住了几辈子的家就成了乱葬岗了?您让俺们往哪搬?俺们搬走了,这地界儿还不就是人家资本家案板上的肉了?!”
  “无知!简直是愚昧至极!”
  梁思源老教授那是搞了一辈子严谨学术的人,哪里受得了这种无端的猜忌。老头子气得脸色发青,一把将手里的地质雷达三维成像图抖得哗哗作响。
  “你们自己看!这红色的区域,就是介电常数完全异常的真空带!宋代在修建这套地下水网的时候,为了汇聚周边山体的泄洪,在这里修建了一个巨大的地下蓄水穹顶。这就是《锦官遗海》上记载的‘药方十三帖’里的总枢纽!但几百年来,锦城地下水位严重下降,周边工业过度抽取地下水,导致这个蓄水穹顶内部彻底干涸风化!”
  梁教授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指着脚下的青石板:“加上昨天晚上市投公司那些重型推土机在上面的反复碾压,这种超强度的低频共振,已经彻底破坏了穹顶的应力临界点!现在这下面,就是一层不到两米的黄土壳子!随时可能发生断裂式塌陷!我拿我的学术声誉担保,我没有骗你们!再不走,是要出人命的!”
  “俺不看你那些画的花花绿绿的图纸!俺就认死理!”根叔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付平,“付市长,俺就问你一句话。你信他不?”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在了付平的脸上。
  付平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
  他太清楚现在的处境了。如果他说是,那他在老街街坊心里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种“青天大老爷”的信任,会瞬间崩塌,老百姓会觉得他付平最终还是跟开发商穿了一条裤子,用了一种更高级的骗术来逼迁。
  但他能说不是吗?
  梁思源是国内顶尖的专家,那份雷达图纸上刺目的红圈,就像是一把悬在几百号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如果他为了迎合民意,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把老百姓继续留在这儿,万一真的塌了……那就是几百条人命啊!那是他付平下十八层地狱都还不清的血债!
  这就叫最残酷的“生活化纠结”。在绝对的生存真相和根深蒂固的民间猜忌之间,没有缓冲地带。
  付平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根叔那充满质问、防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的眼神,缓缓地点了点头。
  “根叔,我信梁教授。”
  付平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梁老是国家派来的专家,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配合市投公司来骗咱们的房子。这地底下的危险,是真的。”
  “哗——”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难以置信的倒吸冷气声。
  根叔连退了两步,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付平,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深深绝望。
  “好……好啊。”根叔惨笑了一声,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闹了半天,唱红脸的是你,唱白脸的也是你。付平啊付平,你这官当得是真有水平。昨天晚上拿命护着俺们,让俺们把老底都交出来入股,今天转头就拿个什么天坑来吓唬俺们。行,你们想清场是吧?俺老李头今天就坐在这儿!俺这把老骨头不要了,俺就看看这地底下,到底能不能冒出个阎王爷来收了俺!”
  根叔说着,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那块宋代的青石板上,双手死死抱着膝盖,像一块长在石头上的倔强苔藓。
  “对!俺们也不走!死也死在自个儿家里!”博豪爹也跟着坐了下来。
  “咱们就守着这块板子!人在板子在,房塌了咱们一块儿埋里头!”王大妈等一众街坊纷纷效仿,几百号人,就这么在这寒风凛冽的初春凌晨,在随时可能崩塌的五十米天坑正上方,席地而坐,组成了一道最沉默、也是最坚决的人肉抗议墙。
  苏明站在付平身后,看着这近乎于荒诞、却又无比沉重的一幕,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说道:“付平,这是群体性的恐慌防御机制。他们现在听不进去任何科学解释。如果我们强制疏散,必然会发生肢体冲突,一旦在拉扯中产生大规模的地面震动,极有可能直接诱发塌陷。这是一个死循环。”
  付平没有马上回话。
  他拄着那根从废品站捡来的铁管子,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些因为害怕失去家园而宁可选择死亡的老百姓。
  他的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阵阵揪心的疼。
  这就是老百姓啊。他们穷怕了,被各种名目的拆迁、各种虚假的承诺骗怕了。在他们的世界里,手里攥着的这块砖,头顶上遮雨的这片瓦,就是他们对抗这个冰冷世界的全部底气。你让他们放弃这些去相信一张看不懂的雷达图纸,这比杀了他们还难。
  付平缓缓弯下腰,因为腿部的夹板限制,他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艰难,甚至差点摔倒。赵刚赶紧上前想扶,被他伸手挡开了。
  他一点一点地蹲下身子,直到视线和坐在地上的根叔平齐。
  “根叔。大妈。还有博豪爹。”
  付平看着他们,语气里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官腔,也没有了那种泥腿子的张狂。他就像是一个面对着家里倔强长辈的晚辈,声音里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真诚和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