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赔俺的手套!王大妈,俺敬您是长辈,平时在街面上俺也总是让着您。但这事儿您办得太不地道了!俺那三大纸箱子的纯棉线手套,全搁在您这酸菜缸边上。您瞅瞅,您自个儿瞅瞅!这才放了两宿,上头全长了绿毛了!这可是俺预备着下个月周边工地开工,卖给干苦力兄弟们的紧俏货啊!这本钱砸在里头,俺孙子下个月的复查费去哪儿弄?!”
地下负二层那昏暗的灯光下,二虎爹手里死死攥着两副已经完全变色、长满斑驳霉点的手套,气得浑身直哆嗦。他那个平时挺直的腰板这会儿因为心疼那些货,佝偻成了一张拉紧的弓。
“哎哟喂,二虎爹,你这咋还赖上俺了呢!”王大妈手里攥着个抹布,急得直拍大腿,声音在空旷潮湿的地下室里带着极其刺耳的回音,“这底下是个啥环境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天刚抽完的黑水,这墙皮上还直往下滴水珠子呢!你自个儿非要把那吸水的手套挨着俺的缸放。俺这酸菜缸它本来就得透气,它能不散潮味儿吗?再说了,俺这缸底下的木头垫板都长白毛了,俺找谁赔去?俺这腌菜要是坏了味道,新南城的招牌砸了,你负担得起吗?”
“那您也不能一声不吭就把湿布头往俺箱子上搭啊!俺那纸箱子都软成泥了!”
“那是俺搭的吗?那是顶上漏下来的冷凝水!你讲不讲理!”
地下室里,两家人的争吵声此起彼伏。旁边几个来盘货的街坊也跟着插嘴,有的帮二虎爹,有的帮王大妈,还有的在心疼自个儿存放在这儿的油纸伞和竹编筐。
这新南城开业头三天的热闹劲儿刚过去,兜里刚见了点回头钱的喜悦还没焐热,这最要命、最现实的“后勤账”就直接在烂尾楼的地下室里爆雷了。
楼上的铺面本来就小,老街坊们习惯了以前在胡同里那种前店后坊、东西随便堆的粗放模式。这乍一进了正规的商业大楼,上面的空间金贵,大家自然而然地就把这刚刚抽干了积水的负二层当成了免费的大仓库。
可他们忘了,这水是抽干了,但这水泥桩子、这四周的地基,那是结结实实泡了两年死水的。这叫“楼渗汗”,水气闷在水泥骨头缝里,一点点往外吐。别说是纯棉手套了,就是块铁扔在这儿,不出三天也得生一层厚厚的浮锈。
“行了,都把声音压一压。这地下室回音大,楼上还能听见动静。游客要是听见咱们在底下吵架,这刚聚起来的人气儿还要不要了?”
付平手里端着那个有些年头的保温杯,从楼梯口慢慢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得很规矩,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得整整齐齐,皮鞋踩在有些湿滑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他没有像以前在夜市上那样扯着嗓门震人,语气平稳,但透着一种主政官员历经千帆后的沉静。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二虎爹眼圈通红地看着付平,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汉子;王大妈则是局促地搓着手里的抹布,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
“付市长……您给评评理。俺这几百双小羊皮手套,全完了。这本钱算谁的啊。”二虎爹吸溜了一下鼻子。
付平没急着下定论。他走过去,从二虎爹手里接过那双发霉的手套,凑到跟前仔细看了看,又伸出手指在王大妈酸菜缸底下的木头垫板上抹了一把。手指肚上全是黏糊糊的湿气。
“这账,算不到王大妈头上,也赖不着你二虎爹瞎放东西。”付平把手套还给二虎爹,转过身,看着这群满脸愁容的老街坊,“这账,得算在这栋大楼的‘娘胎底子’上。”
付平转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苏明。苏明立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卷复印的图纸,在一张还算干燥的破桌子上摊开。
“大家凑过来看一眼。这是市城建局当年的竣工图纸,今天早上刚调出来的。”付平指着图纸上几条被红笔重重圈出来的虚线,语气极其耐心地开始给这帮老百姓“科普”这栋楼的病根。
“你们看这儿。原本这负二层,设计了八个大型的机械通风竖井,是专门用来抽地下湿气和汽车尾气的。但当年那个跑路的开发商,为了省钱,把这八个通风井的管道只做了一半,直接封死在了夹层里!没有通风循环,这地下室就是一个密封的闷罐子。前两年的积水虽然被雷师傅他们抽干了,但这上万平米的混凝土墙体吸饱了水,现在正在往外‘吐潮气’。”
付平看着二虎爹:“二虎爹,你以前在工地上干过,这混凝土的脾气你应该懂。这种深度受潮,光靠几台工业风扇在表面吹,能吹干吗?”
二虎爹愣了一下,凑近图纸看了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猛地一拍大腿:“哎呀!俺咋把这茬给忘了!这叫‘水泥返阴汗’!这玩意儿最要命了!别说吹风扇,就是拿火烤,它里面也是潮的!这得等个大半年,它自个儿慢慢阴干才行啊!那……那俺们这库房不就彻底废了吗?楼上铺子那么小,俺们以后的货往哪儿堆啊?”
“就是啊付市长!这眼瞅着生意越来越好,俺这酸菜一天得卖好几缸,这要是没地儿存白菜帮子,俺这买卖咋转得开啊!”王大妈也急了。
老百姓不怕吃苦,就怕这日子过着过着,突然没了指望。这地下室是他们唯一的仓储大后方,要是这大后方变成了个长绿毛的毒气室,那这刚红火起来的新南城,直接就被卡住了喉咙。
“付市长,要不……俺们去租几台那种超大功率的工业除湿机?二十四小时连轴转?”雷大明戴着安全帽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小本本,试探性地问道。
“雷师傅,您算过这笔账没有?”苏明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直接切入了最残酷的现实逻辑,“上万平米的空间,要达到仓储级别的相对湿度,至少需要二十台大型工业除湿机。光是设备租赁费加上每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工业电费,一个月下来起码得十几万!这笔钱,是从破晓信托的底仓里出,还是摊派给在座的各位商户?”
一听到“十几万”和“摊派”,刚才还急着要解决问题的街坊们,瞬间就不吭声了。
十几万啊!平摊到三百户头上,每家每个月又得多出好几百块钱的硬性开销。这对于刚刚才尝到点甜头、把每一分钱都看得比命还重的老百姓来说,简直就是割他们的肉。这新南城的生意虽然好,但都是些薄利多销的行当,谁经得起这么折腾?
“不租除湿机!这电费俺们交不起!”二虎爹第一个连连摇头,“俺宁可每天累点,拿个三轮车一趟趟往老街那边跑着去拿货,俺也不出这冤枉钱!”
“可是老街那边也快封场了啊,专家队马上就要进驻搭棚子了,哪还有地儿给你放货?”雷大明无奈地提醒道。
死局。
又是一个典型的、极其消磨人耐心的生活化死结。这世界上最难解决的问题,往往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阴谋,而是这种差几百块钱电费、差一个干燥储物间的鸡毛蒜皮。它不致命,但它能把人恶心死,能把一个刚建立起来的合作集体,硬生生地给拖垮。
付平端着保温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他看着这群因为几百块钱公摊电费而陷入纠结和退缩的老街坊。他不觉得他们自私,因为在没有绝对安全感的生活里,“抠门”是底层人唯一能保护自己的盔甲。
“谁说排潮气,就非得烧电了?”
付平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打破了地下室里的沉寂。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人群外围、默默抽着旱烟的乔长林大爷和老韩头。
“乔大爷,老韩师傅。您二位都是木作和泥瓦行当里的老神仙了。我就不信,在没有抽湿机、没有大风扇的古代,老祖宗修那些藏书楼、修那些地窖的时候,他们是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