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虎,你那几张红票子数了得有八百遍了吧,能数出朵金花来不?大半夜的,那纸片子窸窸窣窣的,还让不让人合眼了?俺们这些干不出力气活的老骨头,不配睡个安稳觉是吧?”
大通铺那昏暗的节能灯底下,张大爷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极其明显的酸气。他把身上的破棉被往头上一蒙,虽然看不见脸,但那话里头夹枪带棒的劲儿,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扎耳朵。
挨着他铺位不远的二虎,这会儿正坐在行军床沿上。他手里确实攥着刚发下来的五十块钱人民币现钞,那是他今天在隔壁锦绣华庭的小区车库里,蹚着臭泥水铲了一整天污泥换回来的血汗钱。被张大爷这么一挤兑,二虎把那几张票子往自个儿贴身的背心兜里一塞,声音里也带了点闷气。
“张大爷,俺这不是数着心里踏实,明儿个一早得把这钱给女方家送过去定亲嘛。俺这钱也是拿肩膀扛泥沙、在冰水里泡了十几个钟头挣来的,俺那两只脚这会儿冻得连知觉都没有呢。俺数自个儿挣的现钱,咋就碍着您睡觉了?”
“哟,年轻力壮就是好啊,去隔壁铲两锹泥,回来兜里就装满了红大洋。俺们这些干不动重活、只能在楼下吹着冷风卖豆腐的老骨头,就活该拿这些变现不了的纸积分。那话又说回来了,大伙儿都是新南城的人,都是跟着付市长一路吃苦过来的,凭啥你们年轻人天天能拿现钞,俺们这些老家伙就只能守着摊子拿白条子?这新南城,合着就指望你们这几双脚呢?”
张大爷索性把被子一掀,坐了起来。他这一嚷嚷,旁边几个原本闭着眼假寐的老街坊也跟着叹了口气,大通铺里的气氛,瞬间就变得极其压抑。
“张叔,您这话就伤人了。俺们也是出力流汗挣的辛苦钱,又不是去偷去抢。您要是觉得这活儿好干,明儿个您也拿把铁锹,跟俺们一起去车库里掏臭泥,看看那滋味好受不好受!”二柱子在另一张床上也忍不住接了话,声音里全是年轻人的火气。
“俺去掏泥?俺这腰盘突出,俺要是能下去,俺用得着在这儿跟你们扯这些闲篇?!你们现在是有真钱进兜了,腰杆子硬了,连说话都开始粗声大气的了!这地上的脏雨靴是谁的?大半夜的带着泥腥味扔在走廊当间,这是成心给俺们这些老家伙添堵呢!”
“谁把雨靴扔走廊了?那是俺刚脱下来准备去洗的!你别没事找事!”
眼看着这大清早就要因为几张红票子、一双泥雨靴,在这一间屋子里彻底闹腾起来。这些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老街坊,这会儿就像是一群浑身扎满了刺的豪猪,只要有一点点利益的火星子,那股子憋在心底里的邪火,就能把这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安生日子,给生生烧个干净。
老百姓的自尊心其实最脆弱,也最容易走偏。在没钱的时候,大家伙儿挤在这漏风的大通铺里,分吃一锅红薯稀饭,谁也不会觉得不平衡。可这一旦有人手里开始拿了红彤彤、在外面能花得出去的现钞,有人手里还拿着只能在楼里流通的积分纸片。这种冰冷的差距,瞬间就成了人与人之间最难以逾越的鸿沟。
“吵够了没有?要是还没吵够,俺去楼下把大喇叭拿过来,让你们俩对着大厅,给全大楼一千多口子人好好广播广播,大伙儿看中不中?”
付平的声音平平稳稳地从大门口传了过来。他身上那件白衬衫还没来得及换,袖子挽在手肘处,手里拿着个没倒水的手电筒。他其实一直在走廊里守着,这大通铺里的动静,他一个字都没漏掉。
他没有去呵斥二虎,也没有去怪罪张大爷。他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脾气好坏的问题,这是底层老百姓在面对生存资源不公时,最真实、也最无法用道德去压制的生理反应。你跟他们讲团结、讲高风亮节,那都是扯淡,人家的肚子和兜里的票子,是不会骗人的。
“付市长……俺们不是成心闹事,俺们就是这心里头,堵得慌啊。”张大爷一见付平,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红了红,有些局屈地低下了头,声音里全是一辈子没占着便宜的委屈。
“我知道你们堵得慌,我也知道这红票子和纸积分捏在手里,这分量它就是不一样。”
付平走到张大爷的床边,就势在床尾的木板上坐了下来,语气就像是个拉家常的老大哥,极其温和。
“张叔,二虎。咱们今天把门关起来,都是自家人,咱们算一笔最明白的‘过冬账’。”
付平看着二虎,又看着张大爷。
“二虎他们这几天去隔壁小区,蹚着齐膝深的臭泥,把那四十二辆泡水车一辆辆用绳子拉出来,手脚冻得像冰溜子,连个换洗的干净衣服都没有。他们拿了日结的五十块钱人民币现钞,这钱,是他们拿命去拼回来的,大伙儿觉得,他们拿这钱,亏不亏心?”
“那自然是不亏心的,年轻人卖了苦力,该得的。”张大爷低声嘀咕了一句。
“好。二虎拿这钱不亏心。”付平转过脸,看着张大爷,“可是张叔,您和王大妈、李嫂子,大半辈子守在这老街上,现在因为身子骨不行,干不了这重力气活,只能在这大楼里卖豆腐、编竹筐。你们手里的积分,是你们一早起来磨豆子、一刀一刀割竹条换来的血汗账,你们的辛苦,难道就比二虎他们少了吗?”
“那俺们也是起早贪黑的啊,俺们这老腰,天天也疼得直不起来呢。”张大爷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有些沙哑。
“这就是了。你们的汗水是一样多的,但这钱和积分的剪刀差,却把大伙儿的心给割成了两半。这账,不能这么糊涂着过下去。咱们新南城是个合作社,合作社的规矩,是大家伙儿都有饭吃,都有钱赚,不能让年轻人揣着现钞高高兴兴地去娶媳妇,留着你们这些老骨头捏着纸片子在床头叹气。”
付平站起身,看着那些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自个儿的街坊们。
“苏明,你过来。”付平冲着一直守在门外的苏明招了招手。
苏明拿着本子,推了推眼镜走了进来。他脸上全是熬夜的青色,但在付平面前,他那脑子转得依旧极快。
“大伙儿,我刚才在办公室里,跟苏总监算了一笔‘后勤保障账’。”
付平拍了拍自个儿那条已经麻木了的伤腿,声音在大通铺里显得极其有穿透力。
“二虎他们这一百多个青壮年,每天在隔壁小区的烂泥里干活,手脚都长了冻疮。最要命的是,这大冷天的,他们根本没有时间自个儿做饭,中午只能啃冰冷的干方便面;他们换下来的湿脏衣服、臭袜子,堆得像山一样,根本没地方洗、没地方烘干;他们干活用的铁锹、铁铲,动不动就磨损、折断,连个修理的人都找不到。”
付平指着张大爷和王大妈。
“张叔,你会修工具!你那手艺,以前在农机厂那是数一数二的!王大妈,你那大酸菜汤,熬得最是热乎、最能驱寒!李嫂子,咱们这大楼二楼,是不是有大伙儿刚凑钱买回来的三台旧洗衣机和烘干机?!”
“是啊付市长,那洗衣机在那儿摆着呢,俺们平时都舍不得用,怕费水费电。”李嫂子在角落里回答。
“从明天开始,这洗衣机,敞开了用!”
付平一挥手,逻辑极其严密地把这个“内部资金回收闭环”给亮了出来。
“大伙儿成立一个‘新南城后勤突击队’!张大爷带头,专门在大厅里摆个工具摊,给干活的小伙子们修理铁锹、打磨铁铲、加固鞋底!王大妈、李嫂子,你们每天中午,用那中央厨房剩下的下水和骨头,熬一大锅滚烫的生姜大骨汤,再蒸上几百个大白馒头,用保温桶给俺拉到隔壁小区的清淤工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