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儿都来看一看，这成什么体统了？我们买这儿的房子，图的是高档小区的物业和安静环境，现在倒好，天天早晨四五点钟，这破烂三轮车就在门前突突地响，油烟味直接飘到三十楼。这房价以后还怎么涨？这还是高档住宅区吗？这简直成了大车店、成了垃圾场！”
下沉广场通往锦绣华庭小区的铁栅栏便门外，一阵高过一阵的叫嚷声，在有些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十几个穿着体面羽绒服的业主，这会儿正把那扇便门给堵得严严实实。带头的一个中年男人叫孟大哥，是外企的高管，手里拿着几张按着大红印章的联名投诉信，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在他身后，几个业主手里还拿着手机，正对着新南城这边指指点点，话里话外全是对这大楼里市井烟火气的嫌弃。
“孟大哥，您这话可就有点伤人了。俺们这三轮车虽然破，但昨晚大半夜的，要不是俺们用这破车帮大伙儿把泡水的私家车一辆辆拉出来，你们今天早上连车门都摸不着！俺们不求你们道谢，可你们也不能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就骂俺们是臭摆摊的垃圾啊！”二虎爹站在铁栅栏这头，手里还拿着把扫帚，脸上满是雨水和泥点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极其深切的委屈和憋屈。
“一码归一码！你们昨晚帮忙拉车，我们物业已经给你们结了劳务费！但你们不能仗着自个儿干了点活，就天天把这泥巴汤子往我们小区大门口甩啊！你瞅瞅这路上，全是你们三轮车带出来的烂泥，我们下班回家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有那地下厨房熬肉的味儿，大半夜的直往窗户里灌，熏得我们连窗户都不敢开！我们买这儿的房子花了上百万，凭啥天天要忍受你们这些噪音和环境污染？这房子要是贬值了，你们赔得起吗？！”
孟大哥身后的一个年轻业主也跟着大喊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理所当然。
两拨同样是在这城市里过日子的人，在这一扇铁栅栏两侧，红着眼睛顶在了一起。
这根本不是什么外头的资本在压榨，也不是公家在找麻烦。这就是这城市里，最真实、也最难以调和的两个阶层之间的生活方式之争。高档小区的业主，要的是干净、体面、安静和房产的保值；而新南城的老街坊，要的是一口热饭、一条生计、一个能挣点车票钱过年的活路。
两边都没错。可这房价和生计撞在一块儿，就成了一个最刺眼、也最让人无可奈何的死结。
“都别吵了。大清早的，风大，咱们坐下算算这笔‘体面账’。”
付平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了过来。他身上那件白衬衫还没来得及换，袖口上满是泥水，那条右腿踩在有些湿滑的青砖地面上，显得有些迟缓。但他走得极稳，没有带保安，也没有带居委会的干部，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走到了铁栅栏跟前。
“付市长！您来得正好！您是个当官的，您给评评理！”孟大哥一见付平，那张满是怒气的脸上稍微收敛了一些，但手里的联名信还是抖得直响，“我们不是不给这些困难街坊活路，可他们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严重影响了我们小区的日常生活。我们交着那么高的物业费，不应该承担这些代价。今天这清淤合同，我们要求物业必须立刻终止，新南城的大集，也必须在今天中午前停了，要不然，我们今天下午就集体去市里要说法！”
付平看着孟大哥，看着他身后那些满脸焦急、讲究体面的业主们。他没有去责怪二虎爹的鲁莽，也没有去批评孟大哥的冷漠。
“孟大哥，各位邻居。”
付平顺着铁栅栏，看着那干净整洁的小区绿化带，声音平稳而诚恳。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你们交了上百万的房款，每个月交着高昂的物业费，要的是一份安静和干净，这要求，天经地义。换作是我，要是大半夜的天天有三轮车在窗户底下突突响，家里晾着的衣服全是卤肉的油烟味，我也会觉得这日子过得窝心。这事儿，错在咱们新南城，是咱们做买卖的规矩没立好，给邻里添了堵。”
付平这一番主动揽责的话，让孟大哥他们瞬间愣了一下。他们本以为这个副市长会拿着官架子来和稀泥，或者是用“帮扶困难群体”的大道理来道德绑架他们，没想到付平一张嘴，竟然把他们的怨气给认得死死的。
“但是，孟大哥。”
付平转过身，指着身后的新南城大楼。
“这新南城里住着的，也是和你们一样的普通人。他们大半夜去泥水里给大伙儿拉车、清淤，为的是一分一毛地攒回乡的车票钱，攒给孩子买新衣服的钱。咱们要是今天把这清淤合同给退了，把这大集给停了，这大楼里一千多口子人，今年这个年，可就真成了过不去的关口了。咱们都是在这锦城里安家落户的人，谁都有个难处，谁都有个坎儿。咱们能不能在不耽误大家伙儿活路的前提下，把这大伙儿要的‘体面’和‘安静’，给规规矩矩地立起来？”
孟大哥皱了皱眉头，看着付平那极其真诚、甚至带着几分请求的眼神。大伙儿都是讲道理的，听到这儿，心里的那股子火气，不知不觉也消下去了一半。
“付市长，我们也不是铁石心肠，我们也知道大伙儿不容易。”孟大哥叹了口气，手里的联名信放了下来，“可这噪音、这泥巴、这油烟，那是实打实影响我们生活的啊。这总不能光让我们业主单方面忍耐吧？这总得有个解决办法。”
“有办法！咱们今天就用规矩，把这两边的生计和体面，都给焊得死死的！”
付平一拍栅栏，声音在大雨初晴的空气里震得极其响亮。
“老金！二虎爹！大伙儿都过来听好！”
付平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满脸愧疚、局促不安的老街坊们。
“从明天早上开始，咱们新南城立三条铁规矩！谁要是敢坏了这规矩，直接取消铺位，没收所有积分！”
付平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极其严厉。
“第一！关于噪音！老金，你的红篷车队，每天早上七点之前，绝对不允许在靠近锦绣华庭小区一百米内的街道上起步、拧油门！所有车子，必须由车夫人力推行进出！大伙儿用自个儿的手脚，给邻居们把这早晨的安静，给生生推出来！”
“第二！关于泥巴！雷师傅，你今天就在咱们新南城的门口，用废砖头和塑料布，给俺砌一个‘车轮冲洗池’！所有的三轮车、送货车，在出咱们大门之前，车轮子必须在池子里冲洗得干干净净，保证一粒泥沙都带不进小区的街道！这路面，二虎爹你每天早中晚，带人义务清扫三遍！要是有业主鞋上沾了一点泥，俺拿你是问！”
“第三！关于油烟！”
付平转身指着地下室的排风口。
“雷师傅！你那儿有的是活性炭和废旧的厚棉纱！你今天连夜，带几个懂暖通的老工人，把咱们地下中央厨房的排风口，用活性炭和湿棉纱，给俺做一个‘土过滤器’！每三天换一次棉纱！咱们把那杀猪菜的油烟，在排出去之前，给过滤掉九成！要是再有一丝油烟味飘到业主的阳台上，李嫂子，你的铺子就给俺停业整顿！”
这三条规矩，从噪音、泥巴、一路算到了这最让人头疼的油烟。
没有花一分钱的财政拨款，也没有用什么高端的环保设备。付平完全是用最原始、最接地气，但也最不讲情面、最严格的“人手规矩”，把这高档小区业主们要的“体面”和“干净”，给死死地压在了新南城这些老街坊的肩膀上。
“付市长！这俺们没二话！俺明天早上保证五点起来，自个儿把车推到路口再发动！绝对不吵着邻居们睡觉！”老金在外面大声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