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市长,俺们真不是要跟大伙儿过不去。大源合作社能靠着咱们新南城挣现金、保面子,俺们两个庄子几百户人地里的大白菜、老萝卜,就活该烂在泥水里?大家伙儿都是地头刨食的,凭啥只有他们大源有活路?俺们要是再没有现钱去买种子买化肥,俺们今天晚上就用土堆把那便道给彻底垫高,谁也别想进城!大伙儿一块儿抱着烂菜叶子死在泥坑里算了!”
老陈的喉咙嘶哑得像是拉风箱一样,两只沾满黑泥的胶鞋在木地板上跺得“哐哐”直响。
他身后的老王也是一头一脸的雨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两只戴着破线手套的手指着外面,眼里全是绝望到了极点的红光。
在他们旁边,负责新南城生鲜采购的老刘,这会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身上的雨衣还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黄泥水,在一旁直跺脚:“老陈!老王!你们别在这儿跟付市长耍横!大源合作社那是人家昨天半夜拿自个儿的肩膀、拿大伙儿拼了命凑出来的八十万去保回来的!你们大清早开着大拖拉机去把那条唯一能限行两吨的小便道给堵死,这不仅是断了大源的生路,这是要断了咱们新南城一千多口子人的根啊!你们这事儿干得也太不讲究了!”
“俺不讲究?大伙儿肚子里没饭,连娃下学期的学费都交不起的时候,谁跟俺们讲究过?!”
老陈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因为过度激动而扭曲得不成了样子。
“俺们就一条道!要么,让俺们的拖拉机明天早上也开进新南城!要么,让俺们这两个庄子的红薯土豆也在这大厅里摆开摊子卖现钱!否则,咱们大伙儿今天晚上,就来个鱼死网破!俺们烂在地里,谁也别想过个好年!”
两帮同样在土地里刨食、同样因为这一场连阴暴雨被逼到了生存绝路上的底层农民,在这小小的指挥部板房里,隔着一张木桌,红着眼睛顶在了这儿。
付平坐在一旁的那张藤椅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那条伤腿这会儿疼得厉害,隔着裤子摸上去,冰凉得像是一块铁,但他一动没动,脸上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大动肝火。他太清楚这些靠天吃饭的农民了。他们不是什么恶霸,更不是想存心对抗谁。他们只是在面对灭顶之灾时,眼瞅着隔壁村子靠着新南城天天数红票子,自个儿却只能守着满地烂在水里的庄稼干瞪眼。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和生存恐慌,能把一个最老实的庄稼汉,逼成大清早开着拖拉机去堵路的亡命徒。
“老陈,老王。你们家里菜烂在泥地里,这事儿我信。我也知道大雨天大棚塌了,庄稼人半年的血汗钱往下掉,那滋味不好受。大伙儿都是父母养的,谁家里都有口人等着用真钱买面过年。”
付平慢慢地开了口。他的声音极其平稳,没有半点官腔,甚至带着一种极其自然的、像是自家大老哥拉家常的温和。
“但是,大伙儿今天大清早开着拖拉机,要把这大集的大门给撞开,要把你们两万斤的土豆红薯全塞进这大厅里来。这主意,俺跟你们说句实话,绝对成不了。”
付平站起身,走到老陈面前,用那沾着黑泥的手指,极其耐心地在大伙儿跟前算起了这本空间和环境的死账。
“第一,咱们这新南城一楼和下沉广场,昨天晚上连城北批发市场的几百个散户都给塞进来了。现在的摊位,那是人挨着人,屁股挨着屁股,连个站脚的空儿都没有了。你们二十多辆大拖拉机开进来,往哪儿放?把大通铺给你们拆了,把床抬出去给你们停拖拉机,中不中?”
老陈和老王对视了一眼,眼里的那股子横劲儿下意识地瘪了三分。他们自个儿也知道,新南城里面挤成了个啥样。
“第二,也是最要命的规矩!”
付平的语气严厉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我们昨天晚上,为了保住给大伙儿挣现钱的清淤合同,刚刚跟隔壁锦绣华庭那五百户业主,签了‘安静无尘公约’!人家要求咱们车子不准制造噪音,车轮子不准带泥,垃圾不准堆放大街!你们那大拖拉机,一个轮子上的烂泥巴就得有十几斤重,尾气一冒直冲人家三十楼的阳台!这车要是大清早突突地开进来,人家业主今天上午就能去市里联名举报,把咱们整个新南城大集给彻底封了!”
“大集要是被封了,这路要是被城管彻底卡死了。别说大源的猪肉、你们的土豆卖不出去,咱们这大楼里一千多口子人,全都得跟着一块儿死!老陈,你把那小便道堵了,是痛快了。可你们回去,拿着那一堆烂在土里的红薯,能给孩子交上学费不?能给你那老娘抓得起一服药不?!”
这番话,句句都是大实话,每一步都把这“堵路抢地盘”的短视,和“砸了大家的饭碗”的严重后果,给剖析得清清楚楚。
老陈和老王两个人站在那儿,肩膀垮了下来。他们虽然轴,但庄稼人哪能不懂这大局的理儿?真要是把新南城给整黄了,他们就算把拖拉机停在大厅里,也连一分钱现钱都卖不出来。
“付市长……俺们真不是不讲理的人。俺们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啊。”老陈一抹眼脸,声音里全是一个庄稼汉最深沉的无力,“那省道断了,大货车不来,俺们村里那些没加入合作社的散户,真就只能眼睁睁瞅着一年的指望,全泡在泥水里了。您给指条活路,只要能让俺们过个安生年,俺们保证现在就去把大拖拉机给开走!”
“活路,不在大厅里,在你们自个儿的热炕头上!”
付平看着这两个满脸急切的汉子,那张满是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其生猛、也极其温热的笑容。那种笑容,是把所有的民生琐碎和现代管理规则,全部看透了之后的通达。
“大伙儿听好。老刘,苏明。咱们新南城的中央厨房,现在每天要做几千个‘非遗家宴匣子’,还要给几百个去隔壁清淤的年轻小伙子提供热乎乎的杀猪大锅菜。这每天的蔬菜损耗,那是天大的数字。”
付平看着李嫂子。
“李嫂子,你们每天在厨房里,最耗费人手、大伙儿干得最腰疼的是啥活儿?”
“洗菜、择白菜梆子、削土豆皮、剥大蒜啊!”李嫂子赶紧上前两步,“付市长,那几千斤大白菜,得一片一片把外头的烂泥叶子给扒掉;红薯土豆得用刀一个一个削皮、切块。俺们这帮大娘大婶,天天在水池子边上手冻得像萝卜干一样,腰都快折了,根本来不及干这些细活啊!大伙儿为了这,天天晚上在大通铺里抱怨呢。”
“这就是了!”付平一拍大腿。
“而且,咱们刚才跟锦绣华庭签了‘无尘公约’,垃圾不准堆在楼里,光是每天运这些白菜叶子、土豆皮的运费,咱们就得给环卫处交不少积分和现钱!这叫两头受气,两头不划算!”
付平转过脸,看着老陈和老王,语气变得极其极其认真。
“老陈,老王!你们这两个庄子,从今天早上开始,正式挂牌,成为咱们新南城的‘原产地净菜初加工基地’!”
这八个字一出来,屋里的所有人全愣住了。什么基地?什么初加工?这又是什么新鲜的词儿?
“听不明白是吧?俺用大白话给你们算这笔账!”
付平走到两个老农跟前,把这套完全不需要占用新南城空间、还能把垃圾和泥沙全部留在地头的“绿色供应链”给大伙儿理得顺顺溜溜。
“你们不用开着大拖拉机,带着满车子的烂泥、垃圾,顶着大雨跑来城里抢摊位!大伙儿把地窖里、大棚里抢出来的白菜、萝卜、土豆,就在你们自个儿村里的热炕头上,在你们的大棚里,把大伙儿组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