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市长,俺们知道二虎和这几十个娃受了天大的罪。这脚泡烂成这样,都是为了保咱们大楼的清淤合同,是为了大伙儿明天还能在大厅里暖暖和和地开张。可……可俺们这过年的车票钱,也是俺们在冰水里搬运了一天一夜的白菜萝卜,好不容易才跟城里人换回来的啊!俺大儿子明天就要买票了,俺要是今天把这真钱交出去,俺儿子今年过年连家都回不来。俺们不是心狠,可俺们这日子,也实在是到了刀刃上了啊!”
在大厅一角临时搭起来的居委会办公室里,一阵带着沙哑和哭腔的哀求声,像是一层推不动的浓雾,死死地压在了这张破折叠桌前。
说话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工友,叫老李头。他那双粗糙得像松树皮一样的双手,这会儿死死地捂着自个儿胸前的口袋,那口袋里装着刚刚兑换到手的两百块钱人民币现钞。那两张红票子,是他今天晚上要去给在广东打工的儿子买回乡硬座票的命根子。
在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手里攥着真钱、低着头不敢看大伙儿眼睛的老街坊。
“老李头,你少搁这儿放屁!你儿子的车票钱是钱,俺们娃的脚就不是脚了?!”
二虎爹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那张平时黑红的脸这会儿因为极度的揪心和愤怒,已经变成了惨白色。他那双大手在膝盖上死死地抠着,声音里全是走投无路时的暴烈。
“大伙儿去瞧瞧二虎那脚!都烂成啥样了!那肉都白了、化脓了,烧得三十九度多,在那大通铺上直说胡话!他才二十二岁啊!要是这双脚废了,他下半辈子咋整?!你们的票子是真钱,俺们娃流的血、受的罪,难道就成了一堆废纸?!俺不管!今天晚上,大伙儿挣来的这三万多现金,谁也别想拿走!必须先给孩子们送市医院治病!”
“二虎爹,你别跟大伙儿急眼,大伙儿真不是心狠。”王大妈在一旁抹着眼泪,声音也是哽咽得厉害,“可这公账上的现钱,一共就那么两万多。要是全拿去给那四五十个娃交住院费,这老李头他们回家的票买不上,张大爷老伴的买药钱断了。这……这都是自家人,你让付市长割谁的肉去填这个窟窿啊?”
屋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死寂了下来。
大伙儿低着头,只能听到外面那细密的雨水拍打在大棚塑料膜上发出的沉闷响声。
这就是最让人揪心、也最不容你讲半点温情大道理的“两难账”。
这几十个年轻汉子,是为了保住大伙儿的活路,去给隔壁小区在污水里掏泥沙才把脚泡废的。于情于理,这救命的钱都该由合作社来出。可是,这公账上的每一分钱,又都是其他老街坊在冰水里洗菜、在寒风里吆喝、一分一毛攒出来的过年活命钱。
让谁把这刚捂热乎的真钱交出来,都无异于是在割他们自个儿身上的肉。这穷人与穷人之间的利益拉扯,没有半点恶意,却比任何恶意都要让人感到冰冷和绝望。
付平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那只没水的圆珠笔。他那一晚上的湿衣服黏在身上,大腿上的伤口这会儿又疼又痒,但他一动没动,脸上那股子当官的沉稳和定力,硬是把屋里这股子快要让人窒息的邪火,给死死地按了下去。
“二虎爹,把地上的铁锨放下。老李头,把胸口的书包带子也松一松。大伙儿今天晚上站在这儿,不是为了当土匪抢自家人的过年钱,更不是为了看着二虎他们那几十个娃废了双脚。”
付平站起身,慢慢地走到桌子前。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极其沉重的穿透力。
“大伙儿昨天在泥水里并肩推车,为了保住大集的干净,为了堵住那倒灌的管子。那是咱们南城老街坊这几十年最露脸、最讲规矩的体面!今天,孩子们躺在大通铺里,烧得满脸通红,两只脚烂得连鞋都穿不上。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新南城的三百户街坊,因为这几千块钱的挂号费和住院费,在这屋里吵得要分家,甚至眼睁睁看着这些替大伙儿挡了灾的娃因为没钱治病把脚给废了。”
付平的目光极其极其严厉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看得几个刚才还捂着口袋的老工友有些抬不起头来。
“那咱们这新南城,就算明天一天能挣十万块钱,就算大伙儿兜里都装满了红钞票高高兴兴地回老家过年。咱们的脊梁骨,也一辈子都挺不直!因为咱们这大楼的底下,铺着的不是咱们老街的基石,是这些年轻娃废掉的骨头!这肉夹馍,这黏豆包,你们过年吃进嘴里,你们这喉咙,它能咽得下去吗?!”
板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二虎爹把头死死地埋在两腿之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老李头攥着两百块钱的手,慢慢地从胸前垂了下来,眼角全是愧疚的眼泪。
“付市长……俺们不是不讲良心。可是……可是去大医院,那挂号、定损、住院、输抗生素,一晚上的费用就是个天大的数字。咱们手里这点零钱,真的连个押金都不够啊。这医院的门,俺们这些没着没落的人,它进不去啊。”老李头蹲在地上,声音里全是底层人面对现代医疗系统时的那种骨子里的卑微与无力。
付平叹了口气,他太懂这种无力感了。一个没有社会保障的底层群体,面对大病和巨额医疗费时,那种脆弱和无助,是任何政策条文都很难在一夜之间抚平的。
“去大医院,咱们确实去不起。但去不起,不等于咱们治不起。”
付平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沉稳的光芒,那是一种把所有的资源和人情世故全部算透了之后的果断。
“苏明,你去把锦绣华庭业委会的王老师给我请过来。就说我付平在三楼的晚托班教室等他。还有,让老孙头把医务室里所有的无菌酒精和生理盐水,全部给我搬到三楼去!”
二十分钟后。
新南城三楼那间原本用来做“社区晚托班”的石膏板教室里。
课桌椅已经被大伙儿连夜给挪到了墙角,地上用酒精消了毒。几十张简易的行军床一字排开,上面躺着四五十个浑身哆嗦、额头上敷着湿毛巾的年轻汉子。二虎和二柱子躺在最中间,两条腿挽得老高,那露出来的两只脚,散发着刺鼻的皮肉腐烂腥味,看着让人触目惊心。
锦绣华庭小区的业委会王老师走了进来,一闻到这满屋子的药水味和腐肉味,再看着那几十双肿得像发面馒头的烂脚,他的脸色瞬间也变了,眼神里全是震惊和自责。
“付市长,这……这都是昨晚去俺们车库里掏臭泥的娃?这脚咋能烂成这样啊!这要是让俺们小区的业主们知道了,大家伙儿这心里头……哪能安生得了啊!”王老师急得直拍手。
“王老师,我今天请您过来,不是来跟大伙儿诉苦,更不是来找你们要赔偿的。”
付平站在那些病床中间,脸色虽然疲惫,但说话的条理极其清晰,他直接抛出了那个在底线上进行“技术置换”的逆向方案。
“我们这些孩子,皮实,能吃苦。但他们是肉长的,在零下十几度的冰水和狗屎、机油混在一起的烂泥里泡了十几个小时,这是重度的细菌感染。如果现在送去市医院急诊,这几十个人的挂号费、床位费、定损和药费,没有个三五万现金,医院根本不会接。这笔钱,新南城的账上拿不出来,大伙儿的兜里也掏不空。”
付平看着王老师,语气极其极其诚恳。
“我听大伙儿说过,咱们锦绣华庭高档小区里,住着不少市人民医院的退休老教授、在职的科室骨干和护士。王老师,您能不能代我们新南城,去你们的业主群里发个通知,去跟那些懂得医术的邻居们,谈一笔‘技术与生活的置换账’?”
“技术置换?”王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