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市长，真要备东西，钱从哪儿来？”
这句话一落下，刚才还觉得“备一点常用东西挺好”的人，马上都没那么痛快了。方便谁都想要，可方便后头跟着钱，跟着账，跟着谁来保管，跟着出了差错谁来认。芝麻山这些日子刚把顺路本理出一点样子，又把药名小条的规矩说清，大家心里其实都明白，再往前走一步，就不是一句“好心帮忙”能带过去的事了。
刘老三先把话挑明：“俺也去就是那么一提。常用小东西备一点，确实省得田有山下山来回跑。可要我说，这事不能光看方便。盐、针线、火柴、灯泡，单样不贵，凑起来也要钱。钱从哪儿来，谁先掏，卖完了咋补，这些不说明白，别开头热闹，后头吵架。”
马婶接着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咱村现在才刚有点货路，菜钱是菜钱，粉条钱是粉条钱，鸡蛋钱是鸡蛋钱。谁家的钱都刚捂热乎一点，不能一句为了大家方便，就从哪个钱里先拿。拿了谁都心里不舒服。”
小梅说：“可不备也不是办法。顺路本上这几天净是小东西。昨天我娘那边灯泡坏了，托人带吧，又怕误了送货；不托吧，晚上屋里黑。还有针线，火柴，盐，都是平常不显眼，缺的时候真急。”
王大强把顺路本翻了翻：“这两天小件已经写了八样。药不算，药有药的规矩。光是日用小件，就够田有山绕路了。今天送货，明天买东西，后天还得问哪家东西没买到。再这样下去，送货的人累，托买的人也不踏实。”
田有山说：“俺说句实话，俺也去愿意帮。可一趟下山，货要送到点上，菜不能捂，鸡蛋不能碰，粉条还怕压。顺路买一两样还行，买多了就乱。尤其有人临上车才喊一句，说顺便带个东西。俺也去不好说不带，可真带了，车上就多一桩心事。”
赵满贵家的嫂子也开口了：“有个小柜，确实能省事。家里没盐了，没火柴了，走两步能买到，老人也方便。可我也怕，怕有人拿了东西不记账，或者说回头给，最后谁保管谁吃亏。都是一个村的人，催钱不好听，不催心里又堵。”
郑嫂子说：“这话说到根上了。小柜要是有，第一天就得讲清楚，它不是赊账柜。要不然一开口，今天一包盐先记着，明天一块肥皂先记着，后天谁都说回头给，那还不如不开。”
有人不太赞成：“话不能这么死。老人手里没零钱，临时想拿包盐，难道也不让拿？村里人过日子，谁还没个周转不开的时候？”
刘老三马上接话：“周转不开可以说困难，但小柜不能先糊涂。你说老人没零钱，别人也说没零钱。到时候谁判断？保管的人判断？他敢不给吗？不给就说他没人情，给了账就乱。”
这几句说得不算好听，可屋里不少人听着都没法完全反驳。村里人最知道这种小账的难处。大钱反倒好说，小钱才磨人。三块五块，催一次显得小气，不催又不是自己的钱。人情一掺到账里，账就慢慢变浑。
付平一直没有急着定。他听大家把担心说出来，才缓声开口：“今天咱先不说小柜一定办，也不说一定不办。先把几件事摆出来。第一，备什么。第二，钱从哪里来。第三，谁保管。第四，能不能欠。第五，出了差错怎么办。五件事说不清，就先不动。”
陈保田点头：“付市长这话稳。小柜看着小，真办起来牵扯不少。咱不能把难处都推给一个人。”
秀芬婶说：“还得说坏损。东西放久了受潮，火柴潮了划不着，盐袋破了，灯泡碰坏了，这些都不是大钱，可一笔一笔都要算。算不明白，最后又是保管人受气。”
马婶说：“药肯定不能放。这个前头说过，药名不清不能买，更不能放柜里让人随手拿。”
付平说：“对，药不进柜。第一步范围要小，不能什么都往里放。咱们说的是常用、稳当、少出问题的生活小件。比如盐、针线、火柴、肥皂、蜡烛。灯泡先不急，大小口容易买错，也容易摔。”
小梅想了想：“孩子用的作业本、铅笔呢？这个也常缺。娃晚上才说本子没了，第二天上学就急。”
年轻媳妇马上接：“这个真有。不是家长不想备，有时候娃自己也忘，等写作业才说，家里翻遍都没有。”
刘老三说：“你看，一开口就多了。今天作业本，明天铅笔，后天橡皮，过两天有人问书包。小柜要是变成小铺子，谁管得过来？”
小梅说：“我不是说马上都放，就是提一句。孩子上学的东西，后头肯定要考虑。”
付平说：“先记到第二批观察。今天不一下放进去。小柜第一步不是看能放多少东西，是看规矩能不能跑起来。账若不顺，东西越多越乱。”
年轻媳妇听了，也没有再争：“那就先记着。别忘了就行。”
“不会忘。”王大强说，“我单独写个观察项，作业本、铅笔，三天后看有没有必要加。”
东西范围暂时压住了，钱的问题又回到眼前。
田有山问：“那第一批的钱，咋来？俺可以先拿点，但俺也去怕后头说不清。”
王大强说：“我先垫也行，五十块我还拿得出。”
秀芬婶立刻说：“不行。你一垫，后面大家就觉得你该垫。小柜是大家用，不该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马婶说：“要不从粉条这边先拿一点？”
小梅摇头：“不合适。粉条的钱是粉条户的，鸡蛋户、菜户听着都别扭。再说以后小柜谁都用，不能从某一条货路里拿。”
陈保田说：“不能动货款。货款好不容易清楚了，别又搅一块。现在最怕的就是刚把账分明，又为了图省事混回去。”
赵满贵家的嫂子说：“那是不是谁愿意用，谁先凑一点？”
郑嫂子问：“凑了的人能用，没凑的人不能用？老人临时急用，先问交没交？这不合适。村里小柜若真叫便民，就不能一开始把人分开。”
屋里又静了一阵。大家都知道这话对。芝麻山不是每家都宽松，有的人家拿十块钱没啥，有的人家也要想一想。若一开始就凑份子，心里不舒服的人不会说，但会慢慢远着这事。
刘老三琢磨了一下，说：“要不就弄周转钱。不是凑份子，也不是谁家捐。议事口里愿意的人先放一点，数额小，不超过五十。买了东西，卖出去的钱还回小柜，再拿去补货。若三天后不试了，剩下货和钱清点，先垫的人按数退。”
这回倒没人马上反对。
马婶说：“这个听着还行。钱少，风险也小。”
小梅说：“我拿十块。”
郑嫂子说：“俺也去拿十块，但话说前头，我拿的是周转钱，不是捐出去。账上写清，停了就退。”
田有山说：“俺拿十块。”
王大强说：“我拿十块。”
马婶说：“我也拿十块。正好五十。”
刘老三有点不自在：“主意是俺也去提的，俺也去拿十块吧。”
郑嫂子看他：“先五十。付市长说不超过五十，别还没开始就加码。你那十块先记备用，第二轮真需要再说。”
刘老三也不坚持：“行，先少点。少了还能补，多了心容易大。”
付平把话接住：“那就先定周转钱五十。五个人每人十块。账上写清姓名和金额。小柜不分红，不算利，只为周转。试行结束，账货清点后按原额退。中间谁也不能把这个钱当成自己的，也不能当成谁欠谁的人情。”
王大强边记边念：“周转钱五十，五人各十，账货清点后可退。不分红，不算利。”
“价格呢？”秀芬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