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市长，芝麻山那边先让他们自己跑吧。”
这话是田有山送付平离开前说的。说得不算漂亮，却比前些天稳了很多。前些天一遇到事，大家都想问付平怎么定；现在他们知道，有些事得自己试，自己记，自己改，不能事事等市长点头。
付平听了，只说：“你们把三天试行结果记清楚。哪些能留下，哪些要改，哪些不能碰，都写实。村里小事不用报成大成绩，也不要把问题藏起来。”
王大强在旁边应：“明白。听需求，分责任，定小试，看反馈。俺也去照这个写。”
郑嫂子说：“付市长放心，书包小格这事我们不乱扩。孩子的名字不往外说，账也不糊。”
付平点了点头。他没有再细问小柜里还剩几包盐，也没有问哪家孩子拿了本子。这些不是市长该替他们数的事。芝麻山真正值得他带走的，不是那几样东西，而是村里开始有了自己议事、试行、复盘的办法。
回到新南城以后，付平的案头已经放了几份材料。
一份是芝麻山山货直供试销情况。菜、鸡蛋、粉条的出货量不大，但退货少，居民反馈也稳。另一份是市场管理方面的意见，说近来直供摊位周边议论增多，有些老摊主担心山货进来后压价，有些居民又嫌供应不固定。还有一份群众来电记录，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很明白：新南城不能只让一个山村来卖东西，也不能让直供摊位变成某几个人说了算。
秘书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付市长，市场那边还没出大问题，就是声音多了。有说山货好的，也有说会乱价的。管理科那边想请您定个方向。”
付平看完材料，问：“摊位周边是谁在牵头说这些话？”
秘书犹豫了一下：“目前没有明确牵头人。不过市场里有个葛成海，大家都叫葛三哥，常年做配货和摊位协调，跟不少摊主熟。他最近说过几次，山货进城是好事，但不能坏了市场老规矩。”
“老规矩是什么？”付平问。
秘书说：“大概就是谁家的货走哪条线，谁负责捎带，摊位怎么排，价格怎么压一压。这些以前都是市场里自己磨出来的。”
付平把材料合上：“自己磨出来的规矩，有些能用，有些也会挡新人。不能一听老规矩就都认，也不能一听有人担心就说人家捣乱。先把人请来谈谈。”
下午的小范围座谈没有挂大牌子，也没有弄得很正式。参加的人不多，市场管理科、社区代表、几位摊主、居民代表，还有新南城负责直供对接的几个人。葛成海也来了。
他年纪不算大，话很圆。开口就说：“付市长，我先表个态，山货进城是好事，老百姓能买到新鲜东西，我们也高兴。只是市场不能一阵风。今天芝麻山来，明天别的村也来，价格乱了，质量说不清，最后挨骂的是市场。”
有摊主接话：“我们不是不让他们来。就是怕他们今天有菜明天没菜，居民来了买不到，反过来骂我们市场不靠谱。”
居民代表说：“我们倒不怕他们少，就怕有人中间加价。明明说直供，最后比摊上还贵，那就没意思。”
葛成海笑着接了一句：“这话对。所以我才说，要有懂市场的人帮着统。乡下人种得好，不一定卖得好。让他们自己来，路上坏了、价钱乱了、称重差了，都是麻烦。不如交给熟人统一收、统一摆、统一卖。”
这话听着像帮忙，可付平听出了里面的味道。所谓“熟人统一”，表面是秩序，背后很可能又把山货绕回老渠道。芝麻山好不容易从“求人捎货”走到“自己对账”，若一进城就被别人统走，前头的机制就白试了。
付平没有直接点破，只问：“葛成海，你说统一，统一什么？”
葛成海回答得很快：“统一进场时间，统一摊位，统一价格，统一售后。村里负责供货，市场这边负责卖。这样省心。”
付平又问：“那账怎么给村里？”
“按日结也行，按批结也行。”葛成海说，“我们做这个多年，亏不了他们。”
小梅这次也随芝麻山代表来了。她听到这里，忍不住说：“我们不是怕亏一点，我们怕账又回到别人嘴里。鸡蛋破几个、粉条压坏几包、菜少几斤，都得说清。要是只听一句亏不了，村里人心里不踏实。”
葛成海仍旧笑着：“小姑娘，你们刚开始做生意，紧张正常。市场有市场的规矩，不能什么都照村里的本子来。”
田有山没有急，只说：“俺们也不懂大市场，可俺们知道账要清。谁拿货，拿多少，卖多少，剩多少，得有数。要不然回村说不清。”
葛成海看了他一眼：“你们这样做，太慢。市场里讲效率。”
付平这时才开口：“效率不能代替清楚。新南城做直供，不是为了换一个人中间统货，也不是让村民进城后重新看别人脸色。市场需要秩序，村里也需要清账，两边都要照顾。”
市场管理科的人问：“付市长，那是不是先不让统一代卖？”
付平说：“不要简单说让不让。先定试点边界。第一，直供摊位保持村里自主结算，市场只提供摊位管理和秩序服务。第二，价格公开、称重公开、余货公开。第三，居民投诉有记录，不能靠吵。第四，摊主担心被压价，也要有反馈口，不让矛盾积在摊位上。”
社区代表点头：“这样居民也放心。买到什么、多少钱、谁负责，都看得见。”
葛成海慢慢说：“付市长，这些都好听。可真到市场里，村里人能天天来吗？他们忙地里，忙送货，谁守摊？最后还不是要找人帮卖。”
付平说：“可以找人帮，但帮卖和统走不是一回事。帮卖要签清楚、记清楚、公开清楚。谁帮、帮几天、费用多少、货损怎么算，都要写明。不能一句熟人帮忙就带过去。”
葛成海没再接得那么快。
付平继续说：“新南城接下来要做的是城乡直供民生试点，不是临时摆摊。试点要能复制，就不能靠某个人的面子，也不能靠市场里的暗规矩。你们市场熟人多，这是优势；但这个优势要放到公开规则里，不能变成别人进不来的门槛。”
这话说得平稳，没有点名批评谁，可座谈室里的人都听明白了。葛成海脸上仍旧客气，只是话少了些。
有老摊主说：“付市长，那我们老摊主怎么办？山货来了，价格便宜，我们卖的东西就不好卖。”
付平看向他：“你这个担心要正面回应。直供摊位不能无限扩，也不能天天打价格战。试点初期只设固定时段、固定品类、固定数量。卖的是芝麻山这批稳定货，不是什么都卖。你们正常经营不受挤压，但也不能用老规矩拦新货。”
居民代表说：“固定时段好。我们知道哪天能买，摊主也知道影响多大。”
市场管理科的人马上记：“固定时段、固定品类、固定数量。”
付平说：“再加一条，价格说明要写清。不是最低价，不宣传压价，只强调来源清楚、账目清楚、质量可追。老百姓买东西不是只看便宜，也看放心。”
田有山听到这话，心里稳了一点。他原来担心回城后又是一套大话，村里人听不懂，也接不上。现在听付平这样说，才明白市长做的不是帮芝麻山吵赢市场，而是把双方都能接受的框架立起来。
座谈结束前，付平交代：“三天内拿出试点细则，不要长篇。市场管理科负责秩序和投诉记录，社区负责居民反馈，芝麻山负责供货明细和质量说明。葛成海你们这些熟悉市场的人，可以提建议，也可以参与服务，但所有服务都要明码明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