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序再过一遍,别抢话,谁那一口谁先答,答不满的再补,不要一上来就把所有话都往一处堆。”
车还没停稳,秘书已经把今天第三次整理好的问答夹递了过来。她这一路没怎么说别的,就反复盯着那几页纸,生怕哪里又漏了一句。省里的专题会定在上午九点半,地点不远,可车里几个人心里都不轻。昨天晚上材料才最终定稿,今天一早又把十个最容易被追着问的问题重新顺了一遍,按理说准备得不算乱,可越到门口,越知道这不是背材料的事。
农业口负责人先开口:“付市长,我还是那句,第二条线为什么没急着开,我来答。这个问题要是让别人先碰,很容易说轻了。”
“你答。”付平点头,“你就照昨晚那句来,不是不能快,是现在快,只能复制热闹,复制不了机制。先核验、再试运行,这句话别改。”
市场口的人也跟着接:“普通市场清账明责那段,我先来。要是问到为什么不全面推开,我就答三步走,先直供相关货路,再代销转运,再普通摊口备案。不给死时间,只给步骤。”
“对。”付平看了他一眼,“你别一紧张就说成‘条件成熟后全面铺开’。这话太空,也太容易给自己挖坑。你就说先从看得见、接得住的口子做起。一步没理顺,后一步不往上叠。”
秘书低声补了一句:“最怕的那个问题,还是您来答吧。”
车里静了一瞬,都知道她说的是哪句。
机制如何离开具体人继续运行。
付平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支笔转了半圈,又停住了。他没立刻接话,只说:“这句我来开头,但你们后面得跟上。我要是说完了,后面还是一句‘这个具体还得看付市长怎么抓’,那今天这场会就白开了。”
赵刚坐在前排,扭过头来:“要不我再提醒一句,谁都别下意识说‘到时候请示领导’。昨晚您不是说了吗,上头现在最烦听见这个。”
市场口负责人苦笑了一下:“平时都说顺嘴了。”
“顺嘴的话今天最要命。”付平说,“今天一顺嘴,等于自己承认这套东西离了一个人就得打结。你们都记住,链条能不能接,不看谁说得最圆,看谁先把自己那一步接住。”
车在省里那栋楼前停下的时候,时间刚过九点。天不算热,可几个人一下车,背上还是起了点汗。不是天气,是心里那点绷着的劲儿没散。秘书走在最前头,手里抱着材料和会议通知,步子快但不乱。农业口、市场口的人跟在后面,谁都没再说闲话。赵刚这回没进会场资格,只能送到门口,临分别时小声说了句:“付哥,今儿不用说太满,稳住就行。”
付平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现在也知道什么叫稳了。”
“跟您跑这么久,再不知道就真白跑了。”
进门以后,先是签到、领水牌、再核对顺序。整个过程平得很,没有谁刻意摆架子,也没有人故意来上一句吓人的话。可越是这种平,越让人知道后面的问话不会轻。秘书去前头确认座位时,回来的脸色比刚才更正了些:“顺序真改了。前面两家地市先讲传统工业转型,我们排第三。我们的时间表面上给了二十分钟,但后面追问不封顶。”
农业口负责人吸了口气:“那就是要细听了。”
“本来就是来细听的。”付平说,“别觉得追问就是坏事。材料真能站住,追问越多,说明他们越想往下看。”
等真正坐下以后,屋里那股气更不一样了。
会议室不大,不像正式大会那样排成一片一片。中间一张长桌,左右两边是汇报席,对面是省里几个口的人,还有专题组。没有多余的布置,也没有什么吓人的场面,就是一桌材料,一排水杯,几支笔。可正因为这样,很多话反而更直接。前面两个地市讲得都不长,一个讲旧厂区更新,一个讲县里物流整合。省里问得也不绕,几乎每一句都追着落地处去,问谁来接,问停了怎么办,问补贴退了以后还活不活。
轮到新南城这一场时,秘书刚把材料递过去,坐在中间那位分管专题的领导就先说了一句:“你们这份稿子,问题写得不轻。”
屋里几个人心口都跟着动了一下。
付平点头:“是,我们没往轻里写。”
“为什么没往轻里写?”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一般送上来的专题材料,尤其是试点类的,都喜欢把形成过程写足,把问题往后压,最好压成一句风险可控。你们这份不是,前面就把认人带路、熟人代统、临时放量、借名拼货这些都摆出来了。你不怕别人看完以后第一反应不是这事做得好,而是这事漏洞不少?”
付平没有马上答,先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怕。可比起被看成问题多,我更怕别人照着一份只写平路的材料往下走,最后摔一身。新南城这套东西不是在会议室里设计出来的,它是从一堆小摩擦、小误会、小方便、小人情里一点点长出来的。它真有成绩,但成绩不是没有问题,成绩是问题出来以后,能不能把它接回规则里。”
那位领导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继续。”
付平便按新的顺序往下讲,先不讲芝麻山,也不先讲顺路本,而是直接讲五条链。周复盘、主责口、自评核验、备案留痕、替位衔接,一条一条讲,每条都不长,可每条后面都接了一个实事。讲到替位衔接时,他还特意把昨晚那句压得很实的话摆了出来:“替位可以补,不许空。补得不圆可以再修,但不能因为怕担责先把口子晾着。”
这句话一出来,对面就有人低头记了一笔。
农业口负责人接着往下讲第二部分,讲形成过程,从问题倒推。村里有货,但人情和账缠在一起,小事也容易结成疙瘩;顺路本、小封条、小柜子、小格子这些,不是花样,是把‘先记录、再协商、后复盘’的习惯慢慢立起来。再到货进城,市场端开始出现标识混淆、需求冲动、服务代统,市里才往上提成一套规则。讲到这儿,对面有人问了第一刀。
“你们一直在说‘长出来’,那我问一句,这套东西到底是长出来的,还是被付平压出来的?”
问得很直。
屋里一下更静了。
市场口负责人下意识想接,付平抬手拦了一下,自己先答:“一开始,压是肯定压过的。没有压,很多旧路不会停。可如果只有压,没有后面的周复盘、自评核验、入口规则、备案留痕,它现在还得靠我天天站在那儿。我们现在敢把这份材料送上来,不是说已经完全离了人,而是至少开始从‘谁压得住’往‘谁按哪条链接得住’走了。”
那位领导听完,没有继续在这句上压,而是顺着往下追:“那如果你现在不去,新南城今天入口出问题,第一通电话打给谁?”
这句一出来,秘书心里都跟着一紧。
可昨晚那轮推演不是白做的。市场口负责人马上接了上来:“先不看谁最懂,看哪一口最先卡住整个链。入口堵了,就先由市场口接,把人、货、话先分开;农业跟进核验,社区同步接解释。不是先找最熟的人,是先找最先把链重新接起来的人。”
“如果市场口的人也不在呢?”
“按替位清单走。”秘书这时候把话接了过去。她本来不在主要答题序列里,可这句她接得很稳,“我们现在已经把替位安排从材料后附表提到了链条前面。谁临时不在,不是事情空着,也不是谁都能往上顶,而是照既定替位表补位。替位岗位按原规则处理,事后统一纳入周复盘确认,不因某个具体人缺位而改变原入口和记录链。”
对面一个负责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