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人死以后,原来不会立刻离开。
我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妈妈一点点走向躺在地上的我。
她走得很慢。
短短几步,像是走了半辈子。
“知微?”
她又叫了一声。
地上的人没有回应。
妈妈蹲下来,先碰了碰我的脸,又握住我的手。
下一秒,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怎么这么凉......”
她慌慌张张掏出手机,手抖得连数字都按不准。
“急救,快来人!我女儿晕倒了,她流了好多血......”
电话那边问我还有没有呼吸。
妈妈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把耳朵贴到我胸口,一遍又一遍喊我的名字。
“知微,你别吓妈妈。”
“今天是你姐结婚,你是不是故意跟妈妈闹呢?”
“行,妈妈不说你了,你起来好不好?”
她开始给我做心肺复苏。
一下,两下。
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我的胸骨压断。
可她忘了。
人死了,是不会疼的。
救护车来得很快。
医生检查完,低声说:
“患者已经没有生命体征,初步判断死亡超过六个小时。”
妈妈像是没听懂。
“什么叫超过六个小时?”
医生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钟。
“她应该是上午去世的。”
上午。
正是姐姐在酒店举行婚礼的时候。
妈妈坐在地上,脸上忽然没了表情。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我的通话记录。
十一点二十七分。
那时,我接了她的电话。
那时,我还活着。
“不会。”
妈妈抓住医生的衣袖。
“中午我还跟她打过电话,她还接了,她怎么会死?”
“她有没有说话?”
妈妈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因为整通电话,都是她在骂。
她甚至没问一句,我为什么不说话。
姐姐接到电话赶回来时,身上还穿着婚纱。
她跑得太急,头纱掉在楼下,鞋也丢了一只。
看见盖在我身上的白布,她整个人僵在门口。
“谁?”
没人回答。
她忽然笑了一声。
“妈,你们干什么呢?”
“今天是我结婚,别开这种玩笑。”
爸爸扶着门框,脸色灰白。
“嘉宁,你妹妹......没了。”
姐姐脸上的笑一下消失了。
她冲过来掀开白布。
看清我的脸后,她像疯了一样推开医生。
“她没死!”
“她早上还跟我说话,她还答应参加婚礼!”
“林知微,你起来!”
她抓着我的肩膀用力摇晃。
“你不是最听话吗?我让你起来,你听见没有?”
我的头无力地偏向一边。
姐姐终于不动了。
她低头看着我嘴角没擦干净的血,忽然想起什么,跌跌撞撞冲进房间。
她掀开被子。
那条浸满血的枕巾掉了出来。
压在下面的,是止痛药、检查报告,还有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病危通知书。
姐姐捡起来,只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胃癌晚期......多发转移......”
每念一个字,她的声音就抖一分。
妈妈一把抢过去。
“不可能,她就是胃不好。”
“她没跟我说过。”
“她从来没说过!”
姐姐忽然抬头,满脸是泪。
“她说过。”
“前天吃饭,她问我们,如果她死了怎么办。”
妈妈的嘴唇瞬间没了血色。
爸爸扶着墙,像是一下老了十岁。
而茶几上,那三封信安安静静地躺着。
信封上分别写着:
爸爸。
姐姐。
还有,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