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太平新篇笔趣阁无弹窗 > 第95章 掣肘
  紫禁城的冬意来得特别早。
  养心殿的窗棂关得死紧,却依旧挡不住那股子从地砖缝里往上冒的阴冷。
  咸丰皇帝蜷在龙椅里,手里捏着那份来自曹州的六百里加急,僧格林沁,在高楼寨遭捻匪伏击,力战殉国,全军覆没。
  他没哭出声,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吞了块捂馊了的棉花。
  满蒙八旗,是爱新觉罗家族统治偌大中国的基础。可如今,这基础烂透了。
  京里的八旗子弟,除了遛鸟斗蛐蛐、泡澡堂子,还会干什么?
  能打的,也就这一个僧格林沁了。现在,连他也折了。
  靠汉人?曾国藩的湘军,倒是能打仗,可那刀把子握在汉人手里,睡得着觉吗?
  咸丰越想越冷,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磨出的毛边。
  内忧外患,这四个字如今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外头,英法那群“夷狄”正逼得紧。广州城陷了五年,至今还在洋人手里,两广糜烂不堪,朝廷的脸面早被踩进了泥里。
  可那群红毛碧眼的家伙还不满足,舰船堵在天津口,一次次递来照会,嘴里喊着“通商”“修约”,骨子里却是要与大清瓜分中国这块肥肉!
  最让咸丰无法忍受的,是那些洋人公使,见了天子,竟敢不跪不拜!
  一个个挺着腰杆,只肯鞠躬,甚至还要平起平坐!这哪是通商,这是要夺我天朝上国的体统,绝我大清的礼数!
  每每想到那些蓝眼睛在紫禁城大殿上,直着脖子看他,咸丰就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洋人的炮舰厉害,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可洋人再凶,终究是“外患”。真正要命的,是家里这帮“长毛”。
  他踉跄着走回龙椅,目光扫过壁上那幅早已过时的《大清疆域图》。
  江苏、安徽、浙江……这些膏腴之地,如今还有几处是朝廷的?江宁城里,洪秀全那老贼自称天王,建了个伪朝,如今,安徽、江苏大部,乃至山东一角,都插上了那面该死的“太平天国”旗帜。地方上的绿营兵一触即溃,八旗驻防更是形同虚设。
  内忧如此,外患如彼。咸丰只觉得一阵眩晕,被肺痨掏空的身体,抑制不住一阵咳嗽,扶着御案才站稳。
  “皇上……”太监轻声提醒,“镶黄旗乌尔赛递牌子求见。”
  “乌尔赛?”咸丰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想起了那个英勇善战的满人少年。两年前大沽口,这年轻人跟着僧王,据说冲在最前头,手刃过洋人。后来一直跟在僧王鞍前马后,四处转战。
  “宣。”
  殿门吱呀一声,乌尔赛几乎是爬进来的,身上的三品武官补服撕成了条,甲胄上黑红一片,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皇上!微臣……微臣护送僧王爷回来了!”乌尔赛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听得人心惊。
  咸丰猛地坐直了身子。
  乌尔赛没抬头,肩膀一抽一抽:“僧王爷……在撤往山东的途中,路过高楼寨,陷遭遇捻贼数千人马围攻,僧王…力战而死!……微臣杀入敌军,七进七出,拼死抢回了僧王的遗体……”
  “僧王啊……”咸丰的声音发着抖,突然剧烈咳嗽,抬起手帕,吐出一口鲜血,脸色愈发苍白。
  乌尔赛看了一眼,感觉这咸丰命不久矣,仍哭得更为悲切:“微臣当时只想,就算死,也得把王爷带回来!路上遇到了好几拨捻匪巡哨,微臣就躲在死尸底下,屏着呼吸,一动不敢动……饿了,啃两口干粮,渴了,喝沟里的脏水……好几次,差点就被发现了……可臣想着,王爷的遗体若不能归葬,臣有何面目活在世上!便凭着一口气,硬是闯了回来!”
  这番话,半真半假。苏福省特工部首脑“紫荆山主”洪宣娇,安排人秘密将僧格林沁遗体交给乌尔赛。乌尔赛不过是按着剧本,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刻,“发现”了这具尸体,然后演了这出九死一生的大戏。
  咸丰听得老泪纵横,他哪里辨得出真假,只觉得这乌尔赛忠勇刚烈,“好……好一个乌尔赛!真乃我大清的忠勇之士!若非你舍命,僧王便要死无全尸了!你有大功!”
  他挣扎着走下龙椅,亲手扶起乌尔赛:“朕,就缺你这样的人才!即日起,擢升你为京师护军营参领,在朕身边行走,好好历练!朕希望你能成为我大清的柱石!”
  走出紫禁城,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看着那挂着满文写就得宫殿匾额,这巍峨的汉家宫阙,被胡虏污染,已经两百余年了。
  乌尔赛深深吸了一口北京城干燥的空气,转身走进东直门大街一家富丽堂皇的妆奁饰品店,“兰黛·雅诗”。
  片刻,一张用阿拉伯数字编码的纸条,随信鸽飞向天空,“鞑酋病重,将不豫。”
  ……
  安庆城外,湘军大营。
  连日冬雨,把黄土夯成的营墙泡得松软,辕门旗湿漉漉地耷拉着。中军帐内,气氛比帐外的天气还要阴沉。
  曾国藩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通鉴》,却半天没翻过一页。他眉头拧成个“川”字。案上摊着一封军报:陈玉成率精锐小左队骑兵,昨夜突进,前锋距大营不足十里。
  “大帅,陈玉成来势汹汹,依末将之见,不如稍稍后退,退守集贤关,避其锋芒,待其粮草不济,再行反扑。”鲍超性烈如火,第一个按捺不住。
  “不行!”
  帐帘一挑,一个穿着麒麟补服的满人中年官员大步跨了进来。
  此人正是咸丰帝派来的钦差监军——崇恒。他虽不通兵法,却最懂揣摩上意,一双眼睛总是带着审视的冷光。
  “鲍将军,你这话是何居心?”崇恒冷笑一声,指着地图上的安庆城,“我军围城数月,眼看就要功成,此刻撤兵,岂不是长贼人志气?传扬出去,朝廷会怎么看曾帅?说你避贼不战,养寇自重!曾帅,这可不是小心谨慎,这是贻误战机!”
  曾国藩放下书卷,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春霆,崇大人所言,亦有道理。安庆关乎大局,不可轻动。传令各部,稳守营垒,不得妄动。”
  鲍超一腔热血被浇了个透心凉,愤愤地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连日作战,湘军用重兵堵住陈玉成锋芒,付出大量伤亡,好在陈玉成久攻不下,粮道被截,不得不率部败退。湘军士气大振,诸将纷纷请战,要求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大帅!贼兵败退,正是痛打落水狗之时!末将愿领轻骑,追杀三十里,定能斩获颇丰!”又是鲍超,眼中重燃战意。
  谁知,崇恒再次站了出来,拦在帐前:“糊涂!兵法有云,归师勿遏。陈玉成虽败,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刻追击,万一遭遇伏兵,我军岂不危矣?曾帅,为将者,当求稳扎稳打,切不可急功近利。依我看,还是按兵不动,巩固营垒为上。”
  这一次,连一向沉稳的胡林翼也忍不住皱了皱眉。他看向曾国藩,眼神里有无奈,也有愤懑。
  这崇恒,分明是处处掣肘,败了说是怯战,胜了又说冒进,简直让人寸步难行。
  曾国藩沉默良久,手指在桌面上划过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知道崇恒是咸丰的耳目,是朝廷用来牵制湘军的绳子。这绳子,如今已勒得他喘不过气。他不能违逆,至少在表面上不能。
  “崇大人高见。”曾国藩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传令,各部严守营盘,不得追击。加强巡哨,谨防贼人诈败。”
  崇恒得意地捋了捋山羊胡,踱步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