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一时死寂。待崇恒走远,李鸿章才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恩师,如此一来,安庆战局恐生变数。陈玉成虽退,但未伤元气,若让其从容整顿,假以时日,必成我军大患。”
曾国藩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半晌,才睁开眼,看向李鸿章:“少荃,你那边的事,办得如何了?”
李鸿章精神一振,压低声音道:“回恩师,已经与巴夏礼谈妥了。第一批英国造恩菲尔德1853式线膛步枪,共计三千支,另有配套弹药,已从广州起运。走珠江,入湘江,再转长江,预计月余,便能运抵安庆。”
听到这个消息,帐内几人眼中才露出一丝光亮。洋枪洋炮,这是他们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好……好……”曾国藩连说两个好字,却听不出多少喜悦,反而满是苦涩。眼下朝廷和洋人还处于开战状态,自己私下和洋人达成交易,恐怕会让咸丰不快。
“有了这些洋枪,或许能弥补我军的劣势。少荃,此事关乎我军存亡,务必办得机密、稳妥。至于崇恒那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睁只眼,闭只眼吧。只要他不至于把天捅破,就随他去。我们的枪,才是根本。”
众人默然。帐外,雨还在下,他们寄予厚望的洋枪,还在千里之外的江面上,缓慢地逆流而上。而他们所要面对的,不仅是城外凶悍的陈玉成,还有身边这根名为“监军”、实则“催命”的绳索。
……
天国十三年春,江南草长,莺飞燕舞。但对于盘踞在沪上的洋人而言,这繁荣之下涌动的,却是焦虑。
英国使馆内,巴夏礼背着手,站在窗前,脸色阴沉。他身后,英国在华舰队司令乔治,正慢条斯理地翻腾着手中的咖啡杯。
“巴夏礼先生,你还在犹豫什么?”乔治的声音带着一种殖民地军人的精明与冷酷,“一个统一的、强大的中国,不符合大英帝国的利益。太平军现在占据了苏福省,又拿下了淮东、淮西,照这个势头,用不了三年,他们就能打到北京。到时候,我们在华的特权,找谁要去?”
巴夏礼转过身,眉头紧锁:“乔治少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洪天贵那个年轻人,手段远比洪秀全老辣。他搞工业,造枪炮,甚至能造出,比我们某些装备还先进的玩意儿。你看看这份情报,他们在徐州用的那种后膛炮,射速是我们的十倍!如果我们现在公开武力介入,激怒了他们,战火蔓延到上海,谁来负责?”
“哼,先进的枪炮?那又如何?”乔治放下咖啡,发出一声脆响,“他们有先进的陆军,可他们有海军吗?他们的造船厂,连一艘像样的蒸汽炮舰,都造不出来!我们要打的,就是他们这个软肋!只要封锁长江,切断他们的水上命脉,苏福省再富裕,也不过是一座孤岛!”
巴夏礼沉默了。乔治的话戳中了要害。的确,天威军的陆军已呈碾压之势,但海军依然是短板。那些覆盖着钢板的内河炮艇虽然厉害,但吨位小,适航性差,根本无法出海作战,也难以对抗英国皇家海军的大型蒸汽炮舰。
“可是,没有国内的明确授权……”巴夏礼仍有些犹豫。
“等国内授权?等到洪天贵统一中国,我们再插手吗?”乔治冷笑一声,站起身,“我已经和额尔金方面打过招呼了。八艘‘复仇级’大型蒸汽炮舰,就停在吴淞口。
只要我们从上海出发,溯江而上,沿途摧毁他们的沿江炮台,给曾国藩的湘军撑撑腰,震慑一下南京和无锡的太平军,这就足够了。这叫‘显示武力’,不是全面战争。巴夏礼先生,你身为上海总领事,难道连这点决断都没有吗?”
巴夏礼被这话一激,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毕竟是英国在华利益的代表,若真因自己的“软弱”导致英国利益受损,回国后也无法交代。他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吧,少将,就按你说的办。但记住,点到为止,不要扩大事态。我们的目标是震慑,不是决战。”
“放心,巴夏礼先生。我会让海军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乔治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
与此同时,江阴要塞。
蒙时雍站在黄山炮台的瞭望口前,举起单筒望远镜,眉头越皱越紧。八个月前,他被洪天贵任命为江阴要塞司令,正师级。
江面上,八个黑乎乎的巨大烟囱正喷吐着浓烟,那是蒸汽机船的特征。八艘体型庞大的蒸汽炮舰,正排成纵队,无视岸边悬挂的“禁止通行”红色信号旗,大摇大摆地逆流而上。
“他娘的,洋鬼子这是要干嘛?”蒙时雍骂了一句。
他是老兵,跟随洪天贵参加过多次大战,但面对这种从未见过的巨舰,心里也难免发怵。
这些船,比天威军的任何一艘炮艇都要大上两倍不止,船舷两侧密布的炮口,像一头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报!洋舰发来信号,要求我方让开航道,声称是‘例行巡航’!”通讯兵跑来报告。
“巡航个屁!大元帅早与洋人有协定,洋人兵船进入长江,必须事先报备,批准后才能通行。”蒙时雍把望远镜往腰间一挂,抽出佩剑,“传令各炮位,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但把炮口给我抬高,瞄准那些洋船!”
他心里很清楚,江阴要塞是苏福省的咽喉,也是天威军长江防线的核心。
这里的炮台虽然坚固,但装备的还是老式的滑膛前装炮,射速慢,射程近。
面对这种新式蒸汽铁甲舰,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但他更清楚,自己身后,是无数苏福省百姓用血汗换来的工业成果,是天王洪天贵苦心经营的基业。
洋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这个道理!
时间在压抑中一分一秒过去。英舰越来越近,已经进入了要塞炮台的目视范围。
领头的那艘旗舰,甚至傲慢地拉响了汽笛,尖锐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蒙时雍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他死死盯着江面,思考着下一步的动作。
突然,旗舰上升起了一面旗帜——那是要求“立刻让路”的信号旗。
蒙时雍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猛地挥剑,厉声喝道:“开炮!给我警告射击!打他舰首前方的水面!我倒要看看,这些洋鬼子有多硬的气!”
“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