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城西,工业部长陆毓贤的府邸。
时值暮春,后花园里牡丹开得泼泼洒洒,暖风一过,落红满地。
假山旁的凉亭里,陆铃兰与郑鹂正倚在湘妃竹榻上,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绣绷。
三年光阴,将一个当年在春申涧集会上敢挡死死抱住刺客的小女孩,出落成了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她今日穿一身月白绫子袄,外罩藕荷色坎肩,长发松松挽了个斜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衬得肌肤胜雪。
只是细看,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右上角,有一道极细的粉色疤痕,像一道细长的月牙,掩在发丝之下。
那是三年前留下的印记,为了阻止刺客行刺洪天贵,懵懂的她鼓起勇气,死死抱住刺客的小腿,被刺客挥刀划在了额头上,那一刀虽未伤及性命,却刻下了这抹痕迹。
如今再看,这道疤非但无损她的容颜,反倒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气息。
“铃兰,你又走神了。”郑鹂用绣花针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背,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这‘精微绣’最讲究心细如发,你这鹧鸪的眼睛都快绣成瞎子了,还在想你的那位‘长毛哥哥’呢?”
陆铃兰的脸“唰”地红了,像染了胭脂。她放下绣绷,作势要去捂郑鹂的嘴:“死丫头,胡沁什么!再说信不信我把你的嘴给缝上!”
“哎哟,不敢不敢!”郑鹂笑着躲闪,两人闹作一团。
笑够了,陆铃兰重新拿起绣绷,指尖轻轻摩挲着绢面上那对栩栩如生的鹧鸪。
这无锡特有的“精微绣”,针脚细如毫发,需得屏气凝神。可她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下午时分,两个少女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裙衫,像往常一样溜出了家门。这两年来,她们早已成了大元帅府的常客。守卫们认得陆家小姐,多半也只是笑着放行。
大元帅府后院,花木扶疏,静谧幽深。两人径直去找元帅府承宣傅书洁。
傅书洁正在书房核对文书,见她们来了,放下笔笑道:“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不在家绣花,跑我这来捣乱?”
“傅姐姐,我们来找你玩呀。”郑鹂嘴快,一双大眼滴溜溜地转。
陆铃兰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红着脸,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丝帕,塞到傅书洁手里,声音细若蚊蝇:“傅姐姐……这个,劳烦你转交给……大元帅。就说……是我绣着玩的。”
傅书洁展开丝帕,只见角落里绣着那对鹧鸪,针法细腻,神态灵动,旁边还用极小的字绣了一句唐诗:“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她心中了然,笑着收起帕子:“放心,我一定交到。”
郑鹂在一旁捂着嘴偷笑,被陆铃兰狠狠瞪了一眼。
“铃兰,”傅书洁拉着陆铃兰的手,在榻上坐下,轻声问道,“怎么了?好像有心事?”
“她呀,是思春了,想长毛哥呢……”郑鹂刚开口,就被陆铃兰掐了一把胳膊,疼得她“哎哟”一声。
陆铃兰咬着下唇,半晌,才低声道:“傅姐姐……我听说,大元帅的那四位……幼娘娘,快要来无锡了?”
傅书洁闻言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原来这小丫头的心事在这里。
她温和地笑了笑,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原来是这事。放心吧,以前在天京,我与四位幼娘娘朝夕相伴,都是极好相处的人。
侯幼娘知书达理,待人宽厚,是个贤惠的;张幼娘爽朗大气,心地善良,最是直爽;还有那两位小黄幼娘,天真烂漫,爱说爱笑,有了她们,府里才热闹呢。她们来了,你照样可以来玩,没什么好担心的。”
听了这番话,陆铃兰心里稍定,可那点莫名的酸涩,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半个月后,消息传来,四位幼娘娘的车驾抵达无锡。
大元帅府后宅,一时间莺声燕语,春意盎然。
侯雪薇性子恬淡,挑了一处名为“沐雪阁”的院子。院中植了几株老梅,虽非花期,但枝干虬劲,透着一股清气。屋内陈设雅致,书卷盈香,一如她的人。
张晚棠活泼好动,选中了毗邻水塘的“碧箩轩”。推开窗便能看见满池荷叶田田,水榭亭台,景致极佳。她嫌原先的家具太沉闷,让人换上了色彩明快的苏作木器,又摆了几盆时鲜花草,顿时满屋生机。
那对姐妹黄莺娇和黄月娇,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两人合力挑了宽敞热闹的“吟月楼”。楼高三层,登高可览景致。姐妹俩在楼上嘻嘻哈哈,一会儿试穿新衣裳,一会儿摆弄新得的西洋自鸣钟,银铃般的笑声时时从楼上传下,感染了府中上下。
洪天贵公务之余回到后宅,也被这热闹气氛感染。
几位老天王早早定下来的童养媳,各有风情,相处倒也融洽。
侯雪薇带着众姐妹,出来道迎见礼:“见过夫君万岁…”。
洪天贵百感交集,上一世,自己这无能的前身,在湘军攻陷天京之际,抛下她们独自逃命,留姐们四人被陷在血与火的地狱中…
这一世,纵然与天争命,也要护得她们周全。
唯有陆铃兰,这几日再来府中时,脚步明显迟疑了许多。
她远远看着那“吟月楼”上飘荡风铃,听着楼里传出的娇笑,下意识地摸了摸额角那道淡淡的疤痕,又想起自己绣的那对鹧鸪,心中百味杂陈。她终究没有进去,只在府外徘徊片刻,便转身离去。
傅书洁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深宅大院里的春色,终究不是人人都能融入的。而那个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在儿女情长面前,似乎也比面对十万清军时更加棘手了。
大元帅府的灯火彻夜未熄,而府墙之外,那个少女的心事,正如这暮春的落花,静悄悄地,铺满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