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洪天贵工作之余都在忙着安置大元帅府后院。
侯雪薇的温婉解语，张晚棠的爽朗笑语，再加上黄家姐妹那对活宝，叽叽喳喳的缠闹，让他感到了一丝家的慰藉。
直到这日午后，一份加盖了苏福省科学院红印的报告，由快马直接送到了他的案头。
“大元帅，江阴急报！华蘅芳、徐寿二位先生主持的‘黄鹄’项目，成功了！”
洪天贵手中的朱笔一顿，他猛地站起身，案几被带得一晃，茶盏叮当作响。
黄鹄号！这是他压在心里许久的一块大石，也是太平天国能否从陆地，迈向江河湖海的关键！
“备船！去江阴！”
一声令下，仪仗未整，洪天贵只带了十余名亲卫，乘快船，沿着锡澄运河直奔江阴。
一路上，他心潮澎湃。相比于历史上那艘，由湘军资助、徐寿和华蘅芳在安庆“手搓”的木壳小轮船“黄鹄号”，他手里这张牌，要大得多，也硬得多。
后世历史上的安庆“黄鹄”，不过是一艘长不过八九米、时速仅十余里的木壳明轮船，用的还是比较原始的往复式蒸汽机。
甚至因为炼钢工业的落后，连锅炉的钢管都是黄铜锻造的。
而此刻，马鞍山钢铁公司贡献了源源不断的优质钢。在洪天贵的坚持下，苏福省的“黄鹄号”，从立项之初，便是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钢铁、螺旋桨、高压蒸汽机。
江阴造船厂，早已是人山人海。当洪天贵抵达时，鞭炮声震耳欲聋，工匠和民众自发地夹道欢呼。
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便在科学院物理所负责人华蘅芳和徐寿的引领下，快步走向船坞。
当那庞然大物映入眼帘时，洪天贵不禁驻足凝望。
停靠在坞台上的“黄鹄号”，通体覆盖着马鞍山钢铁公司最新轧制的银灰色钢板，经过防锈处理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它全长近三十米，排水量预估在三百五十吨左右，舰首高高翘起，线条流畅，完全摒弃了旧式帆船的臃肿。
舰体中部矗立着一根粗壮的烟囱，旁边是巨大的蒸汽机通风口。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取消了明轮，采用了当时极为先进的螺旋桨推进设计，这在当下的欧美也属于前沿技术。
“大元帅请看，”华蘅芳激动得声音发颤，指着船体下部，“这便是我们最大的突破——全钢壳体。
为了解决钢板在水下的密封问题，我们试验了七种填料，最后采用了钢板拼接缝满焊法以及高性能密封胶，又在关键焊缝处进行了二次铆接加固。
这艘船，即便在风浪中，也绝不会像木船那样渗水！”
徐寿则指着甲板上一个被油布盖着的庞然大物：“还有这蒸汽机。我们摒弃了落后的低压模式，直接上了高压锅炉。虽然风险大，但功率足。
为了匹配螺旋桨的转速，设计了二级减速齿轮箱，这可是费了老鼻子劲才搞定的！
至于这螺旋桨，叶试验了双叶、三叶、四叶，最后定型了这个三叶螺旋桨，既保证了推力，又降低了水下噪音。”
洪天贵走上前去，伸手抚摸着冰凉的钢板，他又走到船艏，那里镶嵌着一块黄铜铭牌，上面刻着两个遒劲的大字——黄鹄。
“华先生，徐先生，你们立下了大功！”洪天贵转身，对着两位满手油污的专家深深鞠了一躬。
“大元帅折杀老臣了！多亏了大元帅的技术指导，让我们少走了很多弯路。”两人慌忙还礼。
“剪彩！”洪天贵一声令下。
随着红绸落下，船坞闸门缓缓开启，江水咆哮着涌入。
在绞盘的牵引下，“黄鹄号”缓缓滑向长江。当它完全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刻，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烟囱上。
洪天贵登上了临时搭建的指挥台，对着通向机舱的传声管喇叭口，声音沉稳而有力：“点火！”
炉膛内，干燥的松木劈柴被引燃，随后，从太平天国徐淮煤矿精选的燃煤被铲入。
鼓风机开始轰鸣，炉膛内的火焰由红转白，温度计上的水银柱迅速攀升。蒸汽压力表上的指针，也开始顺时针疯狂旋转。
五分钟，十分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
突然，烟囱顶端的盖子“嘭”地一声被顶开，一缕浓烈的黑烟喷薄而出，直冲云霄。紧接着，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吭哧、吭哧”声从船体内部传来，那是活塞在气缸内往复运动的声音，是工业巨兽的第一次心跳。
“报告！炉压正常！”
“报告！水温正常！”
“报告！主轴润滑正常！”
一条条信息汇总而来。洪天贵看着那已经指向红色区域的压力表，时机已到。
“脱缆！启动螺旋桨！”
随着传动轴的咬合，螺旋桨在水中高速旋转，激起巨大的白色涡流。
黄鹄号猛地一颤，随即，在螺旋桨强大的推力下，开始缓缓前行。
“呜——！”
一声悠长、高亢的汽笛声，撕裂了长江上空原有的宁静，发出浑厚、充满力量的轰鸣。
黄鹄号开始加速。
起初，它还略显笨重，但当蒸汽机进入最佳工况，那庞大的舰体竟如离弦之箭般破水而行。
船艏劈开波浪，向两侧掀起高达数米的白色浪墙。船尾，螺旋桨搅动出的巨大漩涡，将江水搅得粉碎。
“太快了！太快了！”船台上的工程师们惊呼起来。
洪天贵站在甲板上，任凭带着水汽的江风拍打在脸上。
他看着船舷外飞速后退的景物，看着那些原本庞大的木船此刻竟像静止的玩具。仪表盘上，那个标示着“航速”的刻度盘，指针正坚定地指向一个令人震惊的数字——十六节！
十六节！这比当下英国皇家海军在远东的任何一艘主力蒸汽巡航舰都要快！哪怕是那些专为追击海盗设计的快速明轮，在这个速度面前也黯然失色。
“报告大元帅！航速十六节！持续运行稳定！震动控制在允许范围内！”轮机长的声音通过传声筒传来，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洪天贵放声大笑，笑声在江面上回荡。他知道，这十五节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未来的长江水战中，天威军的铁甲舰可以选择何时战斗、何时撤退；意味着英国人的蒸汽战舰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在长江上耀武扬威；意味着苏福省的工业体系，已经从单纯的仿制，迈向了局部领先的自主创新！
“黄鹄号”在江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如同一只真正的黄鹄，在江面上轻盈起舞。它展示着卓越的机动性，证明了螺旋桨推进和蒸汽机技术的完美结合。
当这艘钢铁巨舰最终平稳地停靠在专用码头上时，华蘅芳已是泪流满面。他紧紧握住洪天贵的手：“大元帅，成了！真的成了！这全赖大元帅指引！”
洪天贵拍了拍华蘅芳的手背，目光深远地望向浩瀚的长江口：“华先生，这只是一个开始。有了‘黄鹄’，就有了种子。接下来，我们要造更大的，造更快的，造能开到海上去的！告诉科学院，无缝钢轧机和复合式蒸汽机的研发，必须提速！”
夕阳西下，将“黄鹄号”的身影拉得极长。这艘中国第一艘国产铁壳蒸汽轮船，静静地停靠在长江之滨……